第58章 餘波
林誌遠被抓的消息，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池塘，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。
福音堂被查封了。禮拜堂的大門上貼了封條，管風琴被搬走了，院子裡的梧桐樹還在，但樹下再也沒有孩子們玩耍的身影。方敏失去了工作，暫時住到了一個親戚家裡。趙明遠在報紙上發了一篇短文，題目叫《教堂的鐘聲停了》，被日軍宣傳部叫去談了話，回來後三天沒有出門。
這些消息是沈鳶通過老孫陸續知道的。顧深那邊的情報網路比她想象的更細、更密，縣城裡發生的大小事情，幾乎沒有他們不知道的。
二月三日，山本幸子在晨會上宣布了一件事。
“從今天起，醫院的安保級別提高。所有人員進出必須出示證件，外來訪客必須登記。夜班護士不得單獨值班，至少兩人一組。”山本幸子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護士，“這不是因為福音堂的事，是因為前線最近不太平，醫院要做好應對突發事件的準備。”
沒有人提問。護士們低著頭，有的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，有的在發獃。沈鳶坐在第三排，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寫著——安保升級，夜班兩人一組。這不是好消息。兩人一組意味著她不能再單獨值夜班了，不能再從後門溜出去了。她的行動自由被進一步壓縮。
二月四日，沈鳶的外出日。
她去了豆腐坊，從老孫那裡拿到了顧深的消息。紙條上寫著：“林誌遠已押送南京，特高課未追究。山本一郎受口頭警告，調查許可權收窄。”
沈鳶把紙條塞進空間，站在後院的小屋子裡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。特高課沒有追究林誌遠，隻是把人要回去了。這說明特高課不想跟憲兵隊撕破臉，也不想讓外界知道他們的人在江浦搞小動作。山本一郎受了口頭警告，調查許可權收窄——這意味著電子管案的調查力度會減弱，對沈鳶來說是好事。
但王桂蘭還在。
王桂蘭最近變了一個人。她不再笑嗬嗬地跟每個人搭話了，不再在食堂裡大聲聊天了，甚至不再主動跟沈鳶說話了。她每天準時上班，準時下班，做自己的本職工作，多餘的話一句不說。山本幸子對她的變化沒有說什麼，其他護士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。隻有沈鳶注意到，王桂蘭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——那種亮不是健康的光澤，是那種時刻保持警惕的、貓科動物一樣的亮。
她在觀察。比以前更專註地觀察。
二月五日，沈鳶在二樓病房遇到了周文淵。
周文淵不是來看病的，是來取葯的。他站在護士站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張處方單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他看見沈鳶從病房裡出來，朝她點了點頭。
“沈小姐，好久不見。”
“周先生，你的傷怎麼樣了？”
“好了。全好了。托你的福。”周文淵把處方單遞給藥房的護士，轉過身看著沈鳶，“沈小姐，你最近有沒有覺得醫院裡安靜了很多？”
沈鳶看了他一眼。“安靜了不好嗎？”
“安靜了好。安靜說明沒事。”周文淵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裡，但沒有點，“沈小姐，你知道嗎，有時候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。”
沈鳶沒有接話。她知道周文淵在說什麼。林誌遠的事，周文淵一定知道內情。他說的“沒有消息”，指的是特高課沒有繼續追查，指的是山本一郎的許可權被收窄，指的是電子管案暫時擱置了。這些都是好消息。
“周先生，你信佛嗎？”沈鳶忽然問了一句。
周文淵愣了一下。“不信。怎麼了？”
“沒什麼。隨便問問。”沈鳶轉身走進了病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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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六日，醫院裡來了一個新的牧師。
不是接替林誌遠的，是來給傷兵做禮拜的。他姓吳，四十多歲，圓臉，戴著一副圓框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的，看起來很和善。他在二樓病房裡轉了一圈，給每一個傷員發了福音單張，用日語念了一段聖經，然後走了。
沈鳶注意到，他走的時候，在走廊裡跟王桂蘭說了幾句話。兩個人的距離很近，聲音壓得很低，沈鳶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什麼。但沈鳶看到了王桂蘭的表情——她在笑，不是那種應付的笑，是那種見到老朋友時的、放鬆的、真誠的笑。
沈鳶把這個細節記在了腦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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