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了停。
“嶽父，嶽母。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可清清楚楚。
達達和媽都沒應聲，身子僵著，像兩尊泥塑。
馬呈德也不在意，走到炕桌前，看了看桌上的麵條：“吃飯吧。”
一家人圍著炕桌坐下。馬呈德坐炕頭，達達坐炕沿，媽和水芹、根生坐對麵。誰也沒動筷子，屋裡靜得可怕，隻有羊肉湯的熱氣，一絲一絲往上冒。
“吃吧。”馬呈德又說，自己先拿起筷子，夾了一筷子麵條，吃了一口。
達達這才動筷子，手還在抖，麵條夾了幾次才夾起來。媽低著頭，小口小口地吃，眼淚掉進碗裡，和著麵湯一起咽下去。
水芹也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麵條是媽擀的，勁道；羊肉湯是達達燉的，香濃。可吃在嘴裡，什麼味道都沒有，像嚼蠟。
馬呈德吃得很慢，一口麵條，一口湯，吃得仔細。吃完了，放下筷子，看著達達和媽。
“嶽父嶽母放心，”他說，“芹女子嫁過去，不會受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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達達擡起頭，看著他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可最終啥也沒說，又低下頭。
媽已經哭得吃不下去了，放下筷子，捂著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馬呈德站起來，走到水芹跟前。
水芹也站起來，擡起頭，看著他。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，看他的臉，看他的眼睛，看他臉上那道疤。
疤不算長，從眼角斜到嘴角，像一道閃電，劈在那張臉上。眼睛很深，看人的時候，像帶著鉤子，能把人心裡那點東西都鉤出來。
“收拾好了？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水芹應了一聲。
“那走吧。”
水芹轉身，走到達達和媽跟前，跪下，磕了三個頭。
“達，媽，”她說，“我走了。你們……保重。”
達達看著她，眼圈又紅了，可眼淚沒掉下來。媽已經哭得說不出話，隻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，手抖得厲害。
水芹站起來，又走到根生跟前，擡手給他擦了擦眼淚：“別哭。好好照顧達和媽。”
根生看著她，眼淚嘩嘩地流，想說啥，可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，發不出聲。
水芹轉身，拿起炕上那個小包袱，挎在胳膊上。包袱很小，就幾件衣裳，一雙新鞋。
她走到門口，馬呈德跟在她身後。兩個兵讓開路，站在兩邊。
出了門，院裡站著幾個兵，都牽著馬。其中一匹是空著的，馬背上搭著紅綢子。
水芹走到馬前，農家女子上個牲口都不怕滴，踩著馬鐙，翻身上馬。動作不太熟練，可還算穩當。有個兵給她牽著馬。
馬呈德也上了馬，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達達和媽，點點頭，然後一抖韁繩：“走。”
馬隊動了，馬蹄聲又響起來，咚咚咚的，往村外去。揚起一片黃塵，把晌午的日頭都遮暗了。
水芹騎在馬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看見達達還站在門口，扶著門框，身子佝僂著，像一下子老了十歲。媽蹲在地上，捂著臉哭。根生站在旁邊，拳頭攥得緊緊的，眼睛紅紅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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