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採買跑腿、打聽消息、夜裡值守都靠他。老馬年紀大些，看門護院，侍弄院裡那點地方——在牆根開了兩溜窄地，種了點小蔥、蒜苗、芫荽，綠瑩瑩的，給飯桌添點青氣；接送年娃上學放學，也是盡心儘力。
人手看似少了，可水芹反而覺得更自在、更順手。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被人伺候了幾天的“團長太太”了。這些年風裡雨裡，啥活沒幹過？啥難沒遭過？如今日常，就是她、春草、郭嫂子三個人，像磨合好的齒輪，有條不紊地轉著。早晨，郭嫂子負責竈上的事，熬粥蒸饃；水芹就起來和麵，準備中午的扯麵或下午的餃子皮；春草來了，先手腳麻利地把幾個碎娃從被窩裡揪出來，穿衣裳，洗臉，喂來娃兒吃早飯。吃過飯，年娃，糧娃兒上學，安娃兒和來娃在院裡玩，水芹就帶著春草和郭嫂子，或洗涮一家人換下的衣裳床單，晾得滿院子都是，在太陽底下飄著皂角的清氣；或趁著日頭好，把被褥抱出來拆洗，棉絮曬得蓬鬆暄軟，晚上蓋著滿是陽光的味道；或是在廚房裡，醃上一缸雪裡蕻，磨一盆新麥麵，盤算著下一頓是吃“臊子麵”還是“拌湯”。四個兒子的衣裳鞋襪，見風就長，費布費鞋，水芹的針線笸籮就總是放在手邊，見縫插針地縫上幾針。日子就在這瑣瑣碎碎、忙忙碌碌、卻又充滿煙火氣的踏實中，過得飛快。
這天晚上，孩子們都睡下了。油燈撚子挑得亮亮的，燈苗子穩穩地燒著。馬呈德從懷裡掏出個藍布小包，塞到水芹手裡。“拿著，收好。”停一下又說“馬主席給我滴，旁人笑話我帶兵收拾破爛！他沒言語，給我送來20根金條，不讓我再丟人。我留了幾根，以後還不知道咋樣呢，養活娃，其他的給手底下弟兄們分了。”
水芹接過，入手沉甸甸的。就著燈光打開，裡麵是五根手指粗細、黃澄澄的小金條，在燈下閃著誘人而沉靜的光。還有一副嶄新的、實心的金鐲子，款式和她已經有的那三副一模一樣，寬邊，厚實，光麵，內壁還空著，等著刻字。還有一包應該是煙土。
“這……”水芹拿起那副鐲子，冰涼的，沉甸甸的，壓在手心。
“老四的。”馬呈德朝炕裡頭努了努嘴。來娃兒睡得正香，小臉蛋白裡透紅，睫毛長長的，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“他的金鐲子，補上。我馬呈德的娃，不能缺了這個。”
水芹拿著那副鐲子，看著眼前這個男人。仗打完了，他官復原職，似乎又有了些進項，可他最先惦記的，不是給自己置辦光鮮的行頭，不是修繕這有些破敗的宅院，是惦記著那些死了的兄弟家裡，是給她和娃們留後路，是補上欠小兒子的一副鐲子。她心裡又暖又酸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她把鐲子小心放下，又拿起兩根金條，連同那塊用油紙包著的煙土，一起推回他麵前。
“這個你拿著。外頭應酬，打點，用錢的地方多。家裡……眼下還能過得去。”水芹說著，起身走到炕頭那個帶銅鎖的舊櫃子前——這是家裡最要緊的地方。她拿出鑰匙，打開鎖，從最底層，拿出一個更舊些、顏色更深的藍布包。走回來，在馬呈德麵前，就著油燈，慢慢解開係扣。
布包裡，整整齊齊躺著三根小金條，大小、成色，和他剛給的那兩根幾乎一模一樣，在燈下閃著沉穩溫潤、令人心安的光澤。旁邊，還有一個棗木首飾匣子，打開來，裡麵鋪著褪了色的紅絨布，上麵並排擺著三對黃澄澄的金鐲子，每一對都沉甸甸、光燦燦的。那是年娃、糧娃兒、安娃兒的。如今，炕桌上又要添上屬於來娃兒的一對了。隻是，匣子裡原本該有的那些零零碎碎——一對小小的金耳環，一副銀鐲子，一對銀耳墜，都不見了蹤影，隻剩下那根她日常用的、簪頭是一朵梅花的銀簪子，孤零零地插在紅絨布的一個角落裡，簪子磨得亮亮的，梅花花瓣都有些模糊了。
“你最早給留的，還剩一根。你去年跑回來，從棉襖裡拆出來給我的那兩根，也在。都在這，一根沒動。”水芹指著那三根金條，聲音平穩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小小的驕傲，“那塊煙土，我讓老海尋了絕對可靠的人，分了好幾回，悄悄換成了糧食、鹽巴，還有……安娃兒去年冬天發燒，請大夫抓藥的錢。”她頓了頓，手指拂過那空了許多的首飾匣子，“那些銀首飾，金耳環，這兩年日子緊巴的時候，也陸陸續續，跟人換了糧食、布匹，還有娃娃們的筆紙。就剩這根簪子，”她拿起那根梅花銀簪，指尖摩挲著那磨損的紋路，眼神柔和，“日常梳頭要用，也……戴慣了，沒捨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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