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裂瓷
日子成了循環的疼。
晨起，腳是木的，腫著，裹在藥膏和軟布裡。丫鬟輕手輕腳地換藥，那辛辣的膏子滲進皮肉，先涼後燒，激得筋一抽一抽地跳。然後梳洗，穿衣，衣裳總是桃紅、水紅、海棠紅，料子滑膩，顏色紮眼，襯得臉更白，像宣紙上將化未化的墨。
劉老爺不常來。來了，多是酒後，帶著一身暖烘烘的、混合著酒菜和熏香的氣息。話不多，手先落在腳踝上，捏一捏，按一按那處日漸僵硬的筋結。“得養著，”他總說，手下力道卻不輕，“養好了，才跳得久。”
付十六學會了不吭聲。疼狠了，就死死咬住腮幫子，將呻吟咽回肚子裡。臉上要做出溫順的、略帶痛楚卻又甘之如飴的神情，眼睫低垂，微微顫抖，像風中將熄未熄的燭火。這是她在金玉樓學到的——痛苦可以是一種風情，隻要你演得夠真。
劉老爺很滿意。有時會賞點東西，一支簪子，一對耳墜，或幾錠銀子。東西擱在妝台上，冷冰冰的，閃著光。付十六不看，讓丫鬟收進匣子裡。腳上的疼是真的，那些光是假的。
腳傷時好時壞。
好時，能勉強走路，隻是跛，左腳不敢著實。壞時，腫得發亮，皮膚綳得透明，鼓起的筋結像個紫紅色的毒瘤，一碰就疼得鑽心。可劉老爺的“客人”不會等。
王掌櫃之後，是李員外。李員外之後，是京裡來的什麼“採辦”。每次都有名目，每次都要看“掌上飛燕”。
劉老爺興緻勃勃地介紹：“這是十六，一雙蓮尖，絕品。”口氣像展示一尊前朝的玉佛，或一張罕見的古畫。
付十六便跳。
在暖閣，在花廳，有時甚至在庭院裡鋪上厚毯。沒有玉盤，地麵硬，每一次點地，都像將腳骨往碎石上磕。曲子還是那支，動作不敢省，怕“走了樣”，失了“絕品”的價。
痛是熟悉的，從腳尖炸開，順著筋絡爬上小腿，在膝蓋處打個旋，最後釘進心窩裡。汗一層層出，濕了衣裳，額發黏在鬢角。臉上卻要笑，要渺，要做出弱不勝衣、卻又為悅己者拚盡全力的嬌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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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客們撫掌，讚歎，目光滾燙地舔過她汗濕的頸子，起伏的胸口，最後釘在裙下那雙“絕品”上。他們喝酒，談笑，偶爾有膽大的，借著酒意上前，想摸一摸那“蓮尖”。劉老爺通常不攔，隻笑著看。付十六便退，腳下一個趔趄，更惹來一陣曖昧的低笑。
隻有一次，一個醉狠了的鹽商，手勁奇大，攥住她腳踝不放，粗糙的手指狠狠掐進那處鼓包。付十六慘叫出聲，眼淚奪眶而出。劉老爺臉色才沉了沉，讓人將那鹽商“扶”了下去。
那夜，他破天荒地沒碰她，隻盯著她腫得發亮的腳踝看了半晌，說了句：“仔細著點。這腳，如今是劉府的臉麵。”
臉麵。
付十六蜷在床上，抱著痛到麻木的腳，無聲地笑了。笑得渾身發抖，笑得眼淚流進嘴裡，又鹹又澀。原來不是“人”，是“臉麵”。一張需要精心維護、適時展示、博取讚歎和利益的臉麵。
腳傷便在這樣的“展示”與“維護”之間，一點點潰爛下去。筋結越來越大，越來越硬，像骨頭裡長出了一塊頑石。皮膚先是紫紅，後來發黑，破口處總也好不利索，終日滲著黃水，混著藥膏，散發出一股甜腥的腐氣。最疼的是陰雨天，骨頭縫裡像有無數細針在攪，從腳踝一直酸麻到大腿根，整夜整夜睡不著，睜著眼看帳頂的暗影，聽著窗外漸瀝的雨聲，等天明。
丫鬟換藥時，眉頭越皺越緊。“姨娘，這傷……怕是不好。”小丫鬟年紀輕，藏不住話。
付十六看著銅鏡裡自己日漸消瘦的臉，眼下兩團青黑，嘴唇沒什麼血色。她沒說話，隻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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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好又能怎樣？難道能對劉老爺說，我腳疼，跳不動了？
她試過一次。
在李員外來的前日，腳腫得實在厲害，踩地如針紮。她對著銅鏡，練了許久，終於擺出一個最是楚楚可憐、痛楚難當的表情，在劉老爺來看她時，軟著聲氣哀求：“老爺，明日……能否讓十六歇一歇？腳實在疼得厲害……”
劉老爺正在喝茶，聞言放下茶盞，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很淡，沒什麼情緒，像看一件出了點小瑕疵的擺設。“李員外是貴客，點名要看你跳。帖子都下了。”他聲音也平，“忍一忍。跳好了，有重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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