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病骨
藥粉混進餿粥的第三天，付十六的骨頭開始發酸。
那酸意起先是隱約的，像梅雨天糊在關節縫裡的濕氣，搓洗衣裳時彎久了腰，直起身來能聽見脊椎細微的咯吱聲。她沒在意，腳踝深處的陰痛早已成了身體的一部分，這點新添的酸澀，不過是往苦海裡多滴了一滴墨。
到了第五日，酸變成了脹。小腹沉甸甸地往下墜，彷彿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在裡麵凝結、成形。挑著空桶走過迴廊時，下腹猛地一陣抽搐，她踉蹌扶住牆壁，冷汗瞬間濕了鬢角。不遠處一個灑掃的粗使丫頭瞥見她煞白的臉，慌忙低下頭，加快步子繞開了。
嘔吐是在第七天夜裡襲來的。
毫無預兆。她正蜷在草墊上，忍著腳痛和越來越清晰的腹脹試圖入睡，胃裡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、翻轉！她撲到牆角，對著冰冷的土地乾嘔，卻隻吐出幾口發黃的酸水。喉嚨舊傷被刺激，火辣辣地疼，眼前金星亂冒。這動靜在死寂的耳房裡格外清晰，但隔壁廊下守夜的婆子隻是翻了個身，嘟囔了句“晦氣”，再沒動靜。
付十六趴在冰冷的地上，急促地喘息。她知道，藥效開始真正發作了。付娘子寫在油紙包裡的字條說得明白：會像真的癆病一樣，從裡頭開始爛。
第二天，低燒纏了上來。額頭髮燙，兩頰卻泛著一種虛弱的潮紅，嘴唇乾裂起皮。手上原本就潰爛的凍瘡，在冰水裡泡過後，流出的膿水顏色變得暗沉發灰。她去井邊打水時，一個路過的小丫鬟看見她袖口露出的、沾著汙穢膿血的手腕，嚇得低叫一聲，手裡的銅盆“哐當”掉在地上，水灑了一地。小丫鬟自己也像被燙到似的，看也不敢再看她，撿起盆子慌慌張張跑了。
付十六低頭，看著自己紅腫流膿、幾乎看不出原本膚色的手。這雙手，曾經在羊脂玉盤上跳出過價值三千兩的“掌上飛燕”，如今卻像兩塊在汙水裡泡發了的、正在腐爛的木頭。她慢慢地、繼續把木桶沉進井裡。冰涼的井水濺到臉上，帶來片刻虛假的清醒。
金玉樓的空氣，在月娘頭七過後，綳得越來越緊。那種緊繃是無聲的，卻無處不在。趙三爺出現在前院的次數多了，總是背著手，眉頭鎖成“川”字，目光掃過廊下來往的女子時，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毛的估量和篩選。嚴嬤嬤嘴角的燎泡就沒下去過，說話聲音又急又利，像淬了毒的針，紮得底下人噤若寒蟬。
付十六“病”了的事，顯然已經傳開了。偶爾有婆子或丫鬟從她耳房前匆匆走過，目光掠過那扇破窗時，總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，屏住呼吸，彷彿那裡麵關著的不是一個人，而是一團正在擴散的、不祥的疫氣。
第十天，她幾乎站不穩了。持續的低溫燒得她渾身發軟，頭暈目眩，看東西都隔著一層晃動的水霧。腹脹變成了持續的下墜痛，像有根冰冷的鉤子掛在盆骨裡，隨著她每一次艱難的挪動而撕扯。嘔吐更加頻繁，胃裡早已空空如也，隻能嘔出帶著血絲的苦膽水。送來的那碗照得見人影的菜湯，她勉強喝了兩口，在喉嚨裡含了半天，用儘力氣才咽下去，隨即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乾嘔，連那點可憐的湯水也吐了個乾淨。
啞婆是中午偷偷來的。老婆子佝僂著腰，從懷裡摸出半個又冷又硬的雜麵饃，飛快地塞進她手裡，渾濁的老眼看著她燒得通紅的臉和因痛苦而深陷的眼窩，裡麵蓄滿了渾濁的淚。她枯瘦的手用力握了握付十六滾燙的手腕，喉嚨裡發出“啊啊”的、破碎的哀鳴，然後便像受驚的老鼠一樣，匆匆離開了，留下付十六捏著那半塊冷硬的吃食，胃裡一陣生理性的抽搐。
午後，柴房的鎖“哐當”一聲被打開。兩個粗使婆子捏著鼻子，用一根髒兮兮的麻繩套住付十六的腋下，像拖一袋發了黴的糧食，將她從耳房的地上拖了起來。
“挪個地兒！別死在這兒髒了地方！”一個婆子嫌惡地啐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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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十六毫無反抗之力，任由她們半拖半拽，沿著冰冷骯髒的後廊，一直拖到後院最偏僻的角落。那裡有一間低矮的、幾乎塌了半邊的柴房，門上的鎖早已銹死，此刻被粗魯地砸開。婆子們將她扔進去，裡麵堆著些腐爛的柴薪和不知名的垃圾，地上是厚厚的、潮濕發黑的積塵和黴爛的草屑。
“老實待著！咽了氣也省得麻煩！”另一個婆子罵了一句，“砰”地關上了那扇歪斜的破門。外麵傳來掛鎖的聲音，接著是腳步聲遠去。
黑暗、潮濕、以及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朽氣味瞬間包裹了她。付十六癱在冰冷粘膩的地上，劇烈地咳嗽起來，每一聲都牽扯著腹腔深處那冰冷的墜痛。高燒讓她的意識在滾燙的岩漿和冰冷的深淵之間沉浮，耳邊嗡嗡作響，時而夾雜著遙遠的、金玉樓裡飄來的、扭曲變調的絲竹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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