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驗貨
雞啼三遍，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蟹殼青。
柴房的門被粗魯地踹開，生鏽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呻吟。兩個麵生的粗壯婆子站在門口，手裡提著氣死風燈，昏黃的光斜斜照進來，將滿地狼藉和蜷縮在角落的付十六框在光影裡，像展示一件即將被處理的穢物。
“就這個？”一個婆子皺緊眉頭，用燈桿遠遠指了指。
付十六沒有動。高燒像一層厚厚的濕棉被裹著她，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，骨頭縫裡卻冒著寒氣。腹中的墜痛和喉嚨的灼傷讓她意識渙散，隻能勉強維持著蜷縮的姿勢，眼睛半睜著，視線裡的一切都在晃動、模糊。她知道，驗貨的人來了。或許就是門外，或許已經在了。
“拖出來瞧瞧。”另一個聲音響起，帶著刻意壓低的謹慎，是嚴嬤嬤。
粗壯婆子躊躇了一下，顯然對靠近這“病癆”有些忌憚。但嚴嬤嬤的命令不容違抗。兩人對視一眼，其中一個從懷裡掏出塊臟布掩住口鼻，這才走上前，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踢了踢付十六的胳膊。
“喂！還喘氣不？”
付十六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、破碎的嗬嗬聲，身體隨著那一踢微微晃了晃，沒有更多反應。她努力控製著呼吸，讓它聽起來淺促無力，彷彿下一口就要接不上來。
“瞧著是不大成了。”掩鼻的婆子回頭對門口道。
嚴嬤嬤沒有進來，就站在門檻外的光影交界處。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的褂子，臉色在晨光裡顯得格外陰沉。她沒有看地上的付十六，目光先掃了一眼汙穢不堪的柴房內部，眉心蹙起，然後才落回付十六身上，眼神銳利如刀，上下刮過。
“翻過來，看看臉。”嚴嬤嬤冷聲道。
婆子隻得蹲下身，嫌惡地用兩根手指捏住付十六的肩膀，將她從麵朝裡的姿勢勉強扳過來些。付十六的臉暴露在燈光和門外漸亮的天光下——慘白中泛著不正常的潮紅，眼下是深重的青黑，嘴唇乾裂泛紫，嘴角還殘留著昨夜乾嘔留下的暗黃痕跡。她半闔著眼，睫毛無力地垂著，瞳孔似乎對光線沒什麼反應。
嚴嬤嬤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，像是在核對某種記憶，又像是在評估這“貨物”殘存的價值。然後，她的目光緩緩下移，落在付十六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、沾滿汙漬的灰布衣裳上，最後，停在了她那隻從破爛褲腳露出、依舊被臟汙白布包裹著的左腳。
“腳，看看。”嚴嬤嬤的聲音沒什麼起伏。
婆子猶豫了一下，伸手去解那裹腳布。布條被汗、膿血和汙物浸透，黏連在皮膚上，解開時發出輕微的撕拉聲，帶下一小塊模糊的皮肉。付十六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，喉嚨裡擠出一絲壓抑的痛哼。
那隻腳徹底暴露出來。腫脹未全消，皮膚是一種可怖的青紫色，上麵血管虯結，腳踝處鼓起的硬結顏色深紫發黑，在昏黃燈光下像一枚毒瘤。最刺目的是腳尖，歪斜畸形，疤痕猙獰，散發著淡淡的甜腥腐氣。
婆子倒抽一口冷氣，猛地縮回手，在褲子上使勁擦了擦。
嚴嬤嬤的臉色更沉了幾分。她沒說話，隻是盯著那隻腳，目光複雜。有嫌棄，有估量，還有一絲……近乎滿意的冰冷。這傷，這病容，這半死不活的樣子，正合“殘次品”、“將死祭品”的規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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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咳得厲害麼？痰裡可有血？”嚴嬤嬤忽然問，眼睛依舊沒離開那隻腳。
掩鼻的婆子忙道：“回嬤嬤，前兩日就聽說吐得兇，昨夜拖過來時，地上……似乎有些發暗的水漬，也不知是不是……”
嚴嬤嬤打斷她：“可還能走？”
“昨兒拖過來時，已是站不穩了，怕是……”婆子覷著她的臉色。
就在這時，柴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，停在門口不遠處。是趙三爺。他沒進來，也沒說話，隻是靜靜地站在晨光熹微的院子裡，身影被拉得細長。但付十六能感覺到，一道審視的、權衡的目光，隔著門，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嚴嬤嬤終於從那隻腳上移開視線，轉向門口，與趙三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。那眼神裡沒有言語，卻傳遞了許多信息。
“既是病得這般重，又廢了腳，留著也是晦氣，白費米糧。”嚴嬤嬤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刻闆冷靜，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，“倒是八字時辰還對得上……既然那邊催得急，數目又差著，這現成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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