肯熄滅的鬼火。
是廟祝。
廟祝在門檻內站定,先是用那對鬼火似的眼珠,緩緩地、沉沉地掃視了一圈殿前聚集的村民。目光所及,村民們不自覺地又將本就低垂的頭顱埋得更深,彷彿被那目光的重量壓垮。然後,那目光才如實質般轉向被架著的、狼狽不堪的付十六,上下打量,逡巡不去,如同經驗老到的匠人在評估一塊玉料的成色、瑕疵,以及最終能雕琢出何等價值的器物。
“就是這個?”聲音嘶啞乾澀,像粗糙的沙礫在破舊的羊皮袋裡反覆摩擦。
疤臉婆子趕緊上前半步,彎下腰,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諂媚與急於交差的迫切:“回廟祝爺的話,是,就是她。金玉樓那頭緊著送來的,姓付,名十六,生辰八字都細細對過了,嚴絲合縫,就是……”她覷著廟祝的臉色,斟酌著詞句,“就是路上顛簸得厲害,又染了風寒,身子虧虛得緊,一直病著。”
廟祝沒立刻接話,隻是眯了眯那雙鬼火般的眼睛,那兩點幽光在深陷的眼窩裡明明滅滅。他的目光在付十六慘白中泛著死灰、眼下烏青深重的臉上停留,在她乾裂滲血、微微哆嗦的嘴唇上掠過,最後,牢牢釘在她那隻明顯畸形、裹著臟汙布條、姿態怪異的左腳上。
看了許久,久到空氣都凝成了鹹澀的、令人窒息的冰,他才幾不可查地、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,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含糊的、帶著濃重痰音的“唔”。
“帶進來。”他不再多言,轉身,木杖點地,發出沉悶的“篤、篤”聲,率先向殿內那更深的、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走去。
付十六被疤臉婆子和矮壯男人一左一右架著,幾乎是腳不沾地地拖過那道高高的、被無數雙腳經年累月磨得光滑如鏡、卻又透骨冰涼的石門檻。
邁進殿內的剎那,一股混雜著陳年線香、腐敗供品、濕冷石頭和某種更深邃、更甜膩腥氣的複雜味道,猛地將她裹挾。光線驟然暗下去,如同跌入深水。
隻有高處幾扇極小、糊著厚厚汙漬與灰塵、幾乎不透光的窗紙的窗戶,漏進幾縷有氣無力的、灰濛濛的光束,勉強勾勒出殿內模糊混沌的輪廓,卻讓那瀰漫的昏暗顯得更加濃稠、更具壓迫感。
而正前方,那尊鹽母娘娘像,就在這片昏蒙的光線與濃鬱的、令人不安的異香中,如同從黑暗深處浮出,沉沉地、不容抗拒地,撞進了付十六的眼底。
是泥塑的。
比真人高出許多,端坐在石砌的蓮台——或許那根本不是蓮台,隻是用粗糙石塊勉強壘砌出的、形似花瓣的基座之上。神像通體被長年累月的香火熏燎、燈油浸潤、以及某種難以言明的汙漬滲透,呈現出一種沉鬱到極緻的、近乎於黑的深褐色,表麵泛著一層油膩膩的光,像一塊在陰暗地窖裡醃漬了太久、肥肉與血水交織的碩大臘肉,散發出不祥的、甜腥的“香”氣。
神像的麵容極其模糊。
並非雕工粗劣,而是彷彿有一層無形的、黏膩的霧靄常年籠罩其上,將眉、眼、鼻、口的輪廓都暈染得朦朧不清,融化在那一片深褐的、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蠕動的底色裡。唯獨那嘴角,被異常清晰、異常深刻地刻畫出來——兩邊嘴角被硬生生提起、拉高,形成一個標準的、弧度精確的、悲天憫人般的微笑。
但那微笑是死的,僵的,凝固的,用粗粛深刻的線條,如同受刑般深深鑿刻在模糊一片的臉上,與周圍融化的五官形成詭異到令人心悸的對比。
眼睛的部位隻是兩個淺淺的、邊緣模糊的凹坑,沒有瞳仁,沒有神采,可當付十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、與那凹坑“對視”時,卻驟然感到一股冰冷的、粘膩的視線從那深處回望過來,空洞,漠然,卻又帶著一種非人的、亙古不變的“慈祥”,看得人從骨髓裡滲出寒意。
神像的雙手交疊置於腹前,手指的形態古怪而僵硬,不是自然的柔婉或垂放,而是僵直地併攏,指尖微微翹起,做出一種“承露”或“賜福”的姿態。可那僵硬,那刻闆,那毫無生命力的線條,更像是在無聲地索要,在永恆地等待供奉,彷彿兩隻蒼白而貪婪的手,隨時準備攫取獻上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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