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鹽母殿
騾車駛入貢村腹地,空氣裡那股甜膩鹵腥混著新漆、油炸物和廉價花露水的濁氣,黏稠得令人窒息。
車輪碾過平整得異常的嵌瓷片村道,拐過一個彎,一片灰綠色的水猛地撞進付十六模糊的視線。
是鹽池。
不大,水是渾的,上麵浮著一層油亮亮、五彩斑斕的膜,在午後的天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,像瀕死的魚翻起的肚皮。池邊草棚下堆著黑黝黝的鹽坨,遠看像一座座隨意堆起的小墳。
池裡有人。
七八個,或許更多。穿著辨不出顏色、緊貼在身上的單薄衣衫,下半截身子浸在灰綠色的滷水裡。她們背對道路,低著頭,動作整齊得讓人心裡發毛——舉起手裡的長木耙,落下,攪動,再舉起。周而復始。沒有人擡頭,沒有人交談,隻有木耙劃開濃稠滷水時黏膩的嘩啦聲,和偶爾一兩聲被鹵氣嗆住、壓抑到極緻的悶咳。
騾車貼著池邊慢行,付十六看清了離得最近的那個女人的手。
那手腫得駭人,皮膚被滷水浸泡得發白、發皺,大麵積地潰爛,綻開一道道鮮紅的裂口,有些地方深可見骨,指尖的指甲蓋翻翹起來,邊緣掛著黃白色的膿液,像腐爛的貝類。女人卻渾然不覺,依舊用那雙露著骨茬的手,握著木耙,一下,一下,在粘稠的滷水裡劃動,動作精確得像個壞掉的鐘擺。
趕車的矮壯男人回頭瞥了一眼,咧開嘴,露出被劣質煙草熏黃的牙:
“瞧見沒?‘鹽女’。命賤,八字輕,福薄,隻配在滷水裡泡著,給娘娘淘鹽。”
他特意頓了頓,渾濁的眼珠在付十六慘白的臉上轉了一圈,帶著一種混合了鄙夷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嫉妒,“你可是要被選作‘鹽娘子’的,是去侍奉娘娘真身的!比她們……嘿,一個要上供桌,一個爛在泥潭裡,雲泥之別!”
疤臉婆子在一旁鼻腔裡哼出個短促的氣音,像是附和,又像是自言自語:“爛在池子裡是爛,供在井裡頭……好歹,還有個名分,受些香火。”
付十六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攪,喉嚨發甜。她看著那些浸泡在滷水中、沉默如石像、手腳正在慢慢爛掉的女人,又低頭看向自己那隻裹在臟汙布條裡、畸形陰痛的腳。
名分?香火?原來在這裡,連被選中作為活祭,扔進那口深井,都成了需要“八字夠重”、“福澤夠深”才能享有的“殊榮”?那這些“八字輕”、“福薄”的,就活該在滷水裡一點點爛掉骨肉,爛到魂飛魄散?
騾車沒有停留,將那片死寂的灰綠池子和池中沉默的“鹽女”拋在身後。但那潰爛見骨的手、那粘稠的攪水聲、那空氣裡瀰漫的甜腥腐爛氣息,卻像最頑固的疽,死死烙進了付十六的骨髓深處。
車子停了。
停在一處突兀的、相對開闊的土坪前。土坪被踩踏得堅硬發白,寸草不生。
正對麵,一座石砌的殿宇沉默地矗立著,在午後慘淡的天光下,投下濃重而扭曲的陰影。石頭是深赭夾雜著灰黑的顏色,被鹽滷和歲月侵蝕出無數蜂窩般的孔洞,遠遠望去,像一張布滿流膿瘡疤的巨臉。屋頂的黑瓦殘缺不全,縫隙裡頑強地鑽出白茸茸的鹼花,一簇簇,一片片,遠看像生了滿頭的惡癬。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,“鹽母殿”三個陰刻大字,字的邊緣已被鹹氣腐蝕得模糊軟化,筆畫洇開,扭曲變形,像三條垂死掙紮、被釘在門楣上的長蟲。
殿前空地上,人影幢幢。
二三十個村民,男女老少,衣衫多是靛藍褪成灰白、打著層層補丁的粗布,靜靜地站著。沒有人交頭接耳,沒有人左顧右盼,所有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——騾車,或者說,騾車裡即將被卸下的“貨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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