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凈身
門開的時候，先飄進來的是一股子陳舊線香混著劣質煙草的氣味，接著，才是那點昏黃跳動的光。
提燈籠的依舊是那兩個麵無表情的粗壯婦人。跟在她們身後的孟婆婆，端著那個蓋著灰布的舊木托盤，小眼睛裡是慣常的精明與不耐。
最後挪進來的，才是那個女人。
付十六在昏沉與恐懼中擡起眼。來人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鴉青色棉布襖裙，顏色沉得幾乎融進門外的黑暗。腰間那根同色布帶係得鬆鬆垮垮，襯得人有些伶仃，卻又奇異地挺直。頭髮在腦後挽了個光滑緊實的圓髻，隻用一根式樣古舊的木簪固定。臉上不施脂粉，膚色是久不見天光的蒼白，五官原該清秀，但眉眼間籠著一層深重的、化不開的倦意，像被無數個長夜和夢魘反覆淘洗過。
最紮眼的，是她手裡那桿沒點的銅煙袋鍋子，和鬢邊斜插的一支烏沉沉的簪子。那簪子顏色深褐近黑，在燈籠光下偶爾滑過一線幽暗內斂的光，形狀微彎，不像尋常女子的飾物。
孟婆婆忙上前半步，彎了彎腰，語氣裡帶著對待“專業人士”的、略顯刻意的恭敬：“沈老闆，您看……時辰差不多了，是不是這就開始？”
被叫做“沈老闆”的女人撩起眼皮，那眼睛顏色比常人淺些，像兌了水的墨。她沒立刻答話，先倚在門框上，眼皮耷拉著，像沒睡醒，又像是看厭了。手裡那桿銅煙袋，纖長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煙嘴，半晌，才用那副剛睡醒似的、帶著點沙啞和懶洋洋鼻音的腔調開口：
“就這個？”
她掃了一眼蜷在牆角、抖得不成樣子的付十六，目光像羽毛，輕飄飄掠過，沒太多停留，又移開，彷彿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。
孟婆婆趕緊道：“是，沈老闆。金玉樓送來的，叫付十六，八字時辰都對過了，就是路上虧虛得厲害，一直病著。”
沈老闆“唔”了一聲，從門框上直起身，慢吞吞走進來。她沒靠近付十六，先在屋裡踱了小半圈，目光在光禿的四壁、那張破木榻、牆角那堆乾草上溜過，像是在估價這間“凈室”的成色，嘴角幾不可查地撇了一下，那弧度近乎嘲諷。最後，她才踱到付十六麵前，蹲下身——蹲得也不甚端正，有點歪著，像市井裡歇腳談閑的老閑漢。
她沒讓付十六脫衣服，隻是伸出兩根手指，冰涼的指尖捏起付十六一縷被冷汗浸透、貼在頰邊的頭髮，湊到自己鼻尖下，極輕地嗅了嗅。
隨即，她嫌惡地皺了皺眉，鬆開手，指尖在粗布裙子上蹭了蹭，彷彿沾上了什麼不潔的東西。
“濁氣重，病氣深，”她評價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塊醃過了頭、氣味不佳的鹹菜，“怨氣都滲進骨頭縫裡了，尤其是這腳。” 她的目光在付十六那隻裹在臟布下、畸形輪廓明顯的左腳上停留一瞬，又移開，“倒是八字硬，壓得住。行了，拾掇吧。”
後一句是對孟婆婆說的，帶著一種“趕緊辦完差事”的不耐。
“凈身”的步驟，與付十六預想的任何酷烈場麵都不同。沒有滾燙的滷水，沒有駭人的蒸籠。她被那兩個婦人架到院子裡的木桶邊，桶裡是溫熱的清水，甚至帶著點淡淡的、說不上名字的草藥氣。她們用粗糙的布巾，沉默而迅速地擦洗她的身體，洗去多日的汙垢與汗臭。水是乾淨的，動作也算不得特別粗暴，可那種被當作物件般處置、毫無隱私與尊嚴的冰冷感，比直接的暴力更讓人心底發寒。
洗畢，換上那套毫無裝飾、寬大得像套了個麻袋的粗白麻布“凈衣”。頭髮被解開，用一把缺齒的木梳草草理順，再用一根白布帶鬆鬆係在腦後。
整個過程，沈老闆就抄著手，歪靠在院牆邊那口壓著石闆的井沿上，有一口沒一口地嘬著那桿沒點燃的煙袋，目光飄忽，不知落在何處，彷彿眼前的“凈身”儀式與她毫無幹係，她隻是個被請來旁觀、卻又興緻缺缺的看客。隻有偶爾，當孟婆婆擦拭付十六那隻畸形腫脹的左腳、露出更多青紫潰爛的皮肉時，她的目光會倏地凝住一瞬，在那慘烈的傷痕上停留片刻，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複雜的、近乎研判的冷光，隨即又恢復成那副萬事不掛心的倦怠模樣。
穿戴整齊，付十六被扶站在院子中央。夜風穿過，單薄的麻衣貼在身上，冰冷透骨。她控製不住地瑟瑟發抖，不知道是因為冷，還是因為對接下來未知儀式的恐懼。
沈老闆終於動了。她把銅煙袋別回後腰，慢騰騰地走到付十六麵前。兩人離得很近，付十六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更清晰的、陳年線香混合著淡淡煙草和某種苦澀草藥的味道，並不難聞，卻有種說不出的陳舊與疏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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