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探井
黑暗。
不是沒有光，是光被徹底吞噬、消化後殘留的、有實質的虛無。
付紅枝跳下井，在失重中蜷身，觸及的不是堅硬，是冰冷粘稠、阻力巨大的擁抱——滷水瞬間淹到胸口，像無數淬毒的冰針穿透厚重祭袍，紮進皮膚，攫住心臟。她悶哼，牙齒陷進下唇，鐵鏽味在口腔炸開。
上方，最後一線天光和嘈雜，隨著鐵柵轟然關閉的巨響，被切斷，絕對的黑暗降臨。心跳在耳膜擂鼓，喘息在空曠的井下撞出空洞迴響，又被無邊的死寂迅速吞沒。
水波拍打井壁，細微的嘩啦聲被放大成驚心的鼓點。更深處，隱約傳來液體緩慢湧動、氣泡升騰的汩汩聲，像這口巨井沉睡的鼾聲，帶著陳年腐臭和甜腥的餘味。
她漂浮著，任由刺骨的寒冷浸透四肢百骸。時間失去意義，隻有越來越清晰的、身體對寒冷的戰慄和肺葉被鹹腥空氣切割的痛楚。直到顫抖在意誌下勉強平復，她才開始動作。
解開腰間早已鬆脫的繩索，任其沉入黑暗。從貼身暗袋摸出油布包裹的氣死風燈和火鐮。動作必須快，這裡的空氣不知還能支撐這豆大的光焰燃燒多久。
背對井口，用身體擋住一切可能的光線洩露。顫抖的手擦亮火鐮。火星在絕對黑暗中迸現，短暫照亮她緊抿的唇和指節發白的手。一次，兩次……第三次，微弱的火苗燃起，引燃燈芯。
“噗。”
豆大的、昏黃搖曳的火苗，在玻璃燈罩內亮起。光如此微弱，卻像一柄燒紅的匕首，狠狠刺入濃稠的黑暗，將她自己顫抖扭曲的影子，猛然釘在四周濕滑黝黑、布滿蜂窩狀孔洞的井壁上——那孔洞在光影晃動下，像無數隻突然睜開的、冰冷的眼睛。
她舉起燈，光芒勉強劈開一小圈令人不安的、晃動模糊的視野。
井下的空間比她想的闊大，是一個被滷水侵蝕出的天然岩洞，水隻淹了底部。井壁凹凸，布滿被滷水長期啃噬出的溝壑，泛著濕冷油膩的光。
然後，她看到了。
就在她腳邊，燈光勉強照亮的渾濁水麵上，漂浮著幾塊灰白色的東西。以為是石頭，腳尖輕輕一撥。
東西翻轉，露出一截被侵蝕得如同蜂巢、卻清晰可辨的長骨輪廓，上麵粘連著黑乎乎的、似皮非皮的組織。
心臟猛地一沉，像被冰手攥緊。
她將燈放低，光線探入水下。渾濁的滷水裡，隱約可見更多這樣的骨骸碎塊，沉在淤泥，半掩石縫。有些較大，能看出盆骨或顱骨的殘片；更多的是零碎的、被暴力折斷的骨茬。所有骨頭，都是一種不祥的、被烈火焚燒後又經滷水長期浸泡的焦黑，殘留著高溫灼燒的龜裂痕跡。
燈光移動。越來越多。
起初是零星，漸漸密集。
有的嵌在岩縫，有的堆在稍高的石台上，形成小小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骨堆”。
她看到一具相對完整的、蜷縮的骨骸，卡在兩石之間，頭骨低垂，下頜骨張開，彷彿在死前經歷了極緻的痛苦，正發出無聲的、永恆的吶喊。骨骸通體焦黑。
胃裡翻江倒海，她強行壓下嘔吐的慾望，喉頭腥甜。這就是“侍奉鹵脈”？這就是“歸於鹽母”？不過是被焚燒後，像垃圾一樣丟棄在這黑暗深淵！
她開始沿著井壁，慢慢趟水移動。滷水冰冷粘稠，阻力巨大，每一步都像在掙脫無數雙冰冷手臂的拖拽。燈光是一隻絕望而固執的眼睛，在黑暗和死亡的遺跡中搜尋。
在一處井壁凹陷的狹窄死角，燈光忽然照到一點黯淡的、不屬於骨骼的微光。她趟水靠近，是一枚燒得變形、隻剩一小半的鎏金耳墜，纏枝蓮紋，背麵有個極模糊的、幾乎熔掉的“晚”字刻印。
阿晚。那個腳最小，被鹽商指名，又被月娘暗暗護著的阿晚。
她攥緊耳墜，金屬邊緣硌進掌心。
在另一處稍高的石縫，指尖觸到不同於骨頭的堅硬和刻痕。取出，是幾塊黑色龜甲，刻滿密密麻麻、極其細小的字，從工整到淩亂瘋狂。“……疼……想娘……他們又扔下來一個……付……紅玉……今日……罵了廟祝……”最後一片上，隻反覆刻著一個字，力透甲背——“恨”。角落刻著一個小小的“蘿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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