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真相
人群像炸了窩的馬蜂，嗡鳴著，哭喊著，沒頭沒腦地朝窪地外湧。
付十六被裹在中間，身不由己，左腳每一次沾地都像是踩在燒紅的釘闆上。她被人推搡著，撞上糊滿鹽鹼的土牆，又被人流扯開。灰布頭巾早已不知被擠到何處，散亂的頭髮黏在汗濕的額頭。她死死咬著牙，舌根下“醒神草”殘餘的辛辣和喉嚨裡的清苦，是此刻混沌驚懼中唯一的、冰冷的坐標。
她不敢回頭，卻能感覺到背後那片窪地散發出的、令人心悸的死寂。井口被封死了。付紅枝和廟祝都在下麵。下麵是更深、更冷的黑，是啞婆骨片的來源，是月娘恐懼的終點。
胃裡一陣翻攪，她乾嘔出酸苦的膽汁。周圍是更不堪的景象。整個貢村彷彿剛從一場集體噩夢中驚醒，卻又跌入更真實的恐慌。
付十六掙紮著，擠出最洶湧的人潮，拐進一條堆滿廢棄鹽滷渣的窄巷。濃烈的酸腐氣味衝進鼻腔。她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，大口喘息，肺葉像破風箱般拉扯。腳踝處的陰痛陣陣襲來。
巷子深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付十六渾身一僵。
一個深灰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巷口，逆著光。是沈良雀。她已經摘掉了鬼王麵具，露出蒼白疲憊的臉，身上的黑袍也換成了那身半新不舊的鴉青色襖裙，下擺沾著泥汙。她手裡提著那箇舊藤箱。
她走到付十六麵前，目光在她慘白的臉和明顯不自然的左腳上頓了頓。
“能走嗎？”聲音沙啞。
付十六點頭，忍著痛站直。
沈良雀不再多言，轉身領路。她們專挑最偏僻骯髒的巷道走，避開混亂的人群。付十六咬牙跟著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，冷汗濕透裡衣。她知道此刻任何差錯都可能緻命。
最後，她們在一處幾乎被垃圾掩埋的低矮窩棚後停下。窩棚歪斜，裡麵黑黢黢的，散發著黴味和糞便氣息。沈良雀側身進去，付十六跟入。
裡麵僅能容身。頂棚裂縫漏下幾縷慘淡的天光。沈良雀放下藤箱，在一截木墩上坐下，摸出銅煙袋摩挲著，沒點。她示意付十六也休息。
付十六慢慢滑坐在地上，背靠潮濕的土牆，終於能喘息。腳踝的劇痛稍緩，陰寒的麻木感卻更清晰。她看著沈良雀，喉嚨動了動。
“她下去了。”沈良雀像是知道她想問什麼，率先開口，聲音沒什麼起伏，“按計劃，下麵有她要做的事。” 她頓了頓，“廟祝也下去了。活著下去的，不過現在……難說。”
“那……她還能回來嗎……”付十六嘶啞地問。
沈良雀沉默了片刻，摩挲煙袋的手指微微收緊。“我不知道，她要去找人，那是她下去的首要。”
窩棚裡陷入沉默。外麵遠處仍有隱約的嘈雜。
“我們……現在做什麼？”付十六環顧這陰暗的容身之所。
“等。”沈良雀吐出一個字，目光落在藤箱上，“等她下麵的信號。或者，等上麵的亂子，亂到該亂的時候。”
“信號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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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良雀沒解釋，隻說：“你的腳，得處理一下。不然真廢了。” 她起身，打開藤箱，翻出草藥和布條。
付十六捲起褲腿，露出腫脹發亮、青紫中透出黑氣的腳踝。沈良雀蹲下身，冰冷的手指輕輕按了按腫脹處。付十六痛得一顫。
“陰寒入骨，耽擱太久了。”沈良雀的聲音依舊平淡。她用布條蘸了藥酒擦拭，敷上草藥，用乾淨布條鬆鬆包紮。藥酒帶來火辣辣的刺痛，隨後的草藥卻有一股清涼。“隻能暫時緩解。想要這腳不徹底爛掉，得出去後找正經大夫，用猛葯，還得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處理完，沈良雀坐回木墩，重新拿起煙袋。窩棚裡隻有外麵隱約的嘈雜。
風穿過窩棚的破隙，帶來一股甜腥的餘味。沈良雀忽然擡眼，看向外麵，又看向付十六，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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