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鹽泣
天是渾濁的蟹殼青，還沒亮透。付十六被人流裹著，深一腳淺一腳走向窪地。腳上破舊的布鞋每一步都帶來尖銳的痛楚，舌下“醒神草”根留下的辛辣和喉嚨裡的清苦，像兩根釘子，把她異常清醒地釘在這片昏沉的人潮裡。
窪地中央，那口井張著巨口。火把將井台照得慘白，反襯得井心深處漆黑如墨。香案後，廟祝穿著肅穆袍服，臉上是慣常的、掌控一切的威嚴。他身後，沈良雀戴著青麵獠牙的鬼王麵具，手持鑲犀角的木杖，靜立如雕塑，像個被請來鎮場的高級法器。
井口邊緣，站著那個身影。暗紅厚重的祭袍，慘白的麵具，嘴角那抹僵硬的微笑。付紅枝站得筆直，麵對腳下深淵，一動不動。
廟祝嘶啞的吟唱撕裂了空氣。線香、符咒、銅鈴、拋撒的鹽粒……冗長的儀式像一場緩慢的催眠。付十六看著，寒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。周圍的人，鹽女，村民，臉上都是混合著恐懼與癡迷的專註。他們真的信。
儀式到了最關鍵處。廟祝端起那碗暗紅膏脂，奮力擲入井中。沉悶的“噗”一聲，彷彿被深不見底的濃稠液體吞沒。
“吉時到——！”廟祝脖頸青筋暴起，用盡全身力氣嘶吼，轉向香案旁一支早已備好的、熊熊燃燒的粗大火把。他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了狂熱與篤定的紅光，雙手高舉火把，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，將躍動的火焰猛地杵進井台邊一個石盆中堆積如山的、枯黃蜷曲的娘娘草堆裡！
“請神煙——通幽明——！接引鹽母娘娘法駕——！”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“轟！”
不是緩慢點燃，是轟然爆燃！大股濃密如實質、帶著強烈辛辣甜腥氣味的青白色煙霧，如同有生命的怪物，瞬間從石盆中騰起、翻滾、炸開！它不僅朝著井口倒灌下去，更在窪地紊亂的晨風中迅速瀰漫、擴散，眨眼間就籠罩了大半個井台，並且朝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撲去！
那氣味刺鼻至極，即使付十六舌下解藥涼意未散，也被嗆得喉嚨發緊。她看見，煙霧所到之處，人們的眼神迅速渙散、空洞。前排的村民對著翻湧的煙霧就跪了下去，喃喃自語，涕淚橫流。
身邊的鹽女們瑟瑟發抖，蜷縮起來，臉上是一種回到滷水中的麻木與恐懼。整個窪地，除了她自己，所有人都開始墜入一場由廟祝親手點燃、共同分享的荒誕噩夢。 他們吸入這“神煙”，看見幻象，聽見幻聽。廟祝那嘶啞的吟唱，在他們迷糊的耳中，恐怕已與九天仙樂或地府鬼嘯無異。
廟祝站在自己製造的、翻騰的青白煙霧邊緣，臉上帶著掌控一切的篤定與狂熱。他看向走入煙霧中心的沈良雀，用那嘶啞卻威嚴的聲音，以主祭的身份正式發問：
“沈老闆，神煙已起，幽明已通。且以爾通靈犀角，一問鹽母娘娘——此女誠心，八字契合，可堪入井，侍奉鹵脈，福澤我貢村否？”
這是程序，也是他權威的體現。他要在全體被緻幻的村民麵前，完成這最後一道“神聖認證”。
沈良雀扮演的青麵鬼王，在煙霧中靜立片刻，彷彿側耳傾聽。然後，她舉起犀角杖，聲音透過麵具，帶著“通靈”特有的飄忽與震顫：
“娘娘有示……此女……怨念纏身，腳骨含陰，倒是塊……能觸動鹵脈的‘料’。”
廟祝眉頭一展，這正是他需要的“專業肯定”。他立刻高聲宣布，聲音裡帶著滿意：“好！既得娘娘首肯，便是此女造化！開柵——送鹽娘子入井，侍奉娘娘駕前！”
兩個輔祭聞聲上前，開始推動那沉重的鐵柵格。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 鐵柵被緩緩拉開一道可容人側身通過的縫隙，井下陰寒的濕氣和殘餘的甜腥味湧出。
井台邊緣，那個暗紅色的身影聞聲，緩緩轉向井口，作勢欲下。
一切都將按照廟祝設定的劇本，完美收場。
就在此刻！
沈良雀忽然再次開口，聲音不再是之前的飄忽，而是陡然變得尖利、急促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懼與威嚴，彷彿正承受著巨大的、來自幽冥的壓力：
“且慢！娘娘……還有旨意！”
廟祝一愣，皺眉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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