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偷天
祭祀前夜，貢村的死寂裡滲進一絲不同尋常的粘稠。
不是聲音，是氣味。那股常年盤踞的鹹腥底下，混進了一縷更沉、更滯的線香餘燼味，還有……一絲極淡的、甜得發膩的腥。像有人在這巨大的、黑暗的腔體深處，點燃了第一炷通往幽冥的香。
付十六蜷在“凈室”冰冷的木榻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草席邊緣腐爛的經緯。高燒像潮水，退了又來，額角突突地跳，與腳踝深處那陰寒的鈍痛遙相呼應。三天了。除了每日一碗渾濁的茯苓水和半塊能硌碎牙的餅，隻有寂靜和越來越清晰的、走向終結的預感。啞婆的骨片貼在胸口，冰涼，是她與這世界尚未斷絕的、最後一點堅硬的聯繫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與平日送水婦人沉重拖遝的步子不同。
鎖孔傳來極細微的、金屬探入撥動的“窸窣”聲，不是鑰匙粗暴的擰動。付十六的心瞬間提了起來，在黑暗中繃緊了身體。
“哢噠。”
門開了。先飄進來的，是那股熟悉的、混合著陳舊線香與微苦草藥的氣息。然後，一個高挑纖細、裹在深色衣衫裡的身影，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，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，反手將門虛掩上。
是沈良雀。她今夜沒穿那身鴉青襖裙，換了件更暗、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深灰布衣，頭髮依舊緊束，鬢邊那支烏沉的犀角簪子不見了。她手裡提著個不大的藤編箱子，邊緣磨損得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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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點燈，就著高窗漏進的一點慘淡月光，走到榻邊。付十六能看見她臉上那層揮之不去的倦意，在月下顯得更加蒼白，但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，此刻卻異常清醒，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銳利。
“聽著，”沈良雀開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語速卻快，“沒時間廢話。想活，就照我說的做。”
付十六喉嚨發緊，隻能用力點頭。
沈良雀放下藤箱，打開，從裡麵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、造型古拙的青銅小香爐，又取出幾片顏色枯黃、葉脈暗紅的乾草葉——正是付十六在碗底見過的那種。她將草葉撚碎，填入香爐，卻沒有點燃，隻是將其放在靠近門口的地上。然後，她轉向付十六，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掃過。
“脫衣服。你的。”她言簡意賅，同時從藤箱裡又拿出一套疊得整齊的、灰撲撲的、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褲，還有一雙鞋頭磨損、沾著乾涸泥漿的舊布鞋。
付十六愣住，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“快點！”沈良雀蹙眉，語氣裡透出不耐，“外麵的人撐不了多久。”
付十六這才手忙腳亂地去解身上那件穿了三天、已餿硬的白色“凈衣”。手指顫抖，扣子解不開。沈良雀“嘖”了一聲，上前，冰涼的手指幾下扯開衣帶，將那套麻衣從她身上剝了下來。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她赤裸顫抖的身體。
沈良雀將灰布衣褲塞給她，眼神示意她自己穿。付十六哆嗦著套上褲子，上衣的盤扣對她僵硬的手指仍是難題。沈良雀看不下去，再次上手，利落地幫她係好。那灰布衣服粗糙，卻奇異地寬大，毫不貼身，套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空蕩蕩的。最後是那雙舊布鞋。鞋底很薄，鞋麵鬆垮，但當沈良雀將它們套上付十六畸形的腳時——竟然沒有預想中的擠壓和劇痛。鞋子是破的，也是舊的，卻因為寬鬆，勉強容納了她腫脹變形的腳。一種陌生到幾乎讓她落淚的、微不足道的“舒適”感，從冰冷的腳底傳來。十年了。第一次有鞋不為了“塑形”而存在，隻是……勉強蔽體。
荒謬。她穿著這身不知從哪個已死或將死的鹽女身上扒下來的破衣爛鞋，竟然感覺到了“輕鬆”。
沈良雀沒說話，徑直走到榻邊，又從藤箱裡取出兩樣東西，遞到付十六麵前：一包暗綠色、辛辣沖鼻的乾枯根莖碎塊，一個塞著木塞的小瓷瓶。
付十六愣住。
“含一片，嚼爛，咽汁。”沈良雀聲音壓得極低，語速快，沒解釋，“瓶裡的粉末別碰。” 她目光掃過付十六驚惶的臉，又補了一句，帶著慣常的倦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，“讓你腦子清醒的東西。明日用得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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