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地鳴
那聲預兆般的“咚”在耳膜深處悶悶地散了，像一顆沉入深潭的心臟最終停止搏動。窩棚裡死寂。沈良雀站在破口邊，側影凝固，彷彿在捕捉空氣中每一絲震顫的餘韻。付十六靠著牆，腳踝的陰痛、喉嚨的乾澀、心臟的狂跳，都在這詭異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。
然後，來了。
不是聲音先至，是感覺。腳下的土地，身靠的土牆，頭頂漏下的灰塵——所有固體，在某個無法形容的剎那，同時酥了一下。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翻身前，皮膚下筋肉那一下無意識的、卻令背上螻蟻魂飛魄散的抽搐。
沈良雀猛地回頭，眼神銳利如刀：“走！”
話音未落——
“轟！！！！！！！！！”
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，是從腳底闆、從脊椎骨、從五臟六腑裡炸開！那是一種低沉的、渾厚的、彷彿來自大地最深處熔爐的怒吼，裹挾著岩石崩裂、滷水汽化、結構坍塌的無數尖利嘶鳴，混成一股毀滅的洪流，從地心直衝天靈蓋！窩棚像個脆弱的蛋殼般劇烈搖晃，頂棚的爛草席、朽木、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和蟲豸屍體，劈頭蓋臉地傾瀉而下！地麵不再是酥麻，是波浪般的起伏，付十六被狠狠摜倒在地，手掌蹭過粗礪的地麵，火辣辣地疼。
“井……井塌了！” 外麵，遠遠近近，無數個變了調的聲音在慘叫，在哭嚎，那聲音裡透出的不是恐懼，是信仰根基被連根拔起、砸碎在眼前的徹底瘋狂。
沈良雀已衝到付十六身邊，不是攙扶，幾乎是拖拽。她力氣大得驚人，將付十六從地上扯起來，架在肩上，撞開搖搖欲墜的窩棚門框，衝進外麵漫天飛舞的灰塵和恐慌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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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昏暗，彷彿連太陽都被那聲地鳴震得失去了顏色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、前所未有的焦臭、硫磺和滷水蒸發後的滾燙腥氣。視線所及，一片混亂。低矮的土房像喝醉了酒般歪斜，牆皮大塊大塊剝落。更遠處，窪地的方向，一道粗黑的、夾雜著火星和塵埃的煙柱，正扭曲著、咆哮著沖向天空，那是井口噴出的死亡氣息。
人群不再是奔逃，是無頭蒼蠅般的相互踐踏和毀滅。有人對著那煙柱跪下磕頭，額頭撞出血；有人抱著頭蹲在牆角尖叫；更多的人像沒頭的鬼魂，在煙塵中橫衝直撞。維持秩序的村漢早已不見了蹤影，或許也成了崩潰洪流的一部分。
“低頭！別看！跟著我！” 沈良雀的聲音在嘈雜中異常清晰，冰冷，不容置疑。她架著付十六，不再走巷道，而是朝著與那煙柱、與村落中心完全相反的西北角，那片最汙穢、最偏僻的滷水溝方向，埋頭猛衝。
付十六的左腳幾乎成了擺設，每一次被拖動著沾地，都傳來骨頭錯位般的劇痛和筋絡撕裂的陰寒。她隻能咬緊牙關，將全身重量倚在沈良雀身上，另一隻腳拚命蹬地，配合著那拖拽的力量，跌跌撞撞地向前挪。灰塵嗆進喉嚨，引發劇烈的咳嗽，眼前陣陣發黑，耳中是爆炸的餘響、建築的哀鳴、人群的末日哭喊混合成的、永不停歇的地獄交響。
她們穿過汙水橫流的溝邊，踩過堆滿腐爛垃圾的坡地，鑽進被鹽鹼蝕得千瘡百孔的廢棄鹽棚。沈良雀對這片區域的熟悉達到了驚人的程度，總能找到最隱蔽、最不可能有人注意的縫隙穿過。好幾次，她們幾乎與崩潰亂竄的村民擦身而過，沈良雀總能提前拉著付十六縮進陰影，等那癲狂的身影過去，再繼續前行。
身後的混亂在持續發酵。新的、更沉悶的坍塌聲接二連三傳來，伴隨著木材斷裂的脆響和磚石落水的撲通聲——可能是井台徹底垮了，也可能是附近的建築受到了牽連。那衝天的煙柱變得更加濃黑，彷彿一口煮沸了絕望的大鍋，不斷向灰白的天空潑灑著汙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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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十六在一次劇烈的踉蹌中，終於支撐不住，膝蓋一軟，向地上跪去。沈良雀死死架住她，自己也被帶得一個趔趄。兩人靠在一段半塌的、糊滿黑色油垢的土牆後喘息。付十六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，額發被冷汗浸透，一綹綹貼在慘白的臉上。腳踝處的布條早已被泥水浸透，顏色深暗，那腫脹的輪廓似乎又大了一圈，皮膚綳得透亮，青紫中那抹不祥的黑氣越發明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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