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扯嘴角，“他們便說，女子屬陰，魂輕，易與靈物相接。從小選出具‘陰慧’根骨的女孩，用香料熏，用藥草洗，用特定的音節和手勢去‘敲打’……不是敲打女孩，是敲打她們身邊一起長大的那隻‘本命雀’。”
她的目光投向虛空，彷彿穿透牆壁，看到了那些靜坐的女孩和鳥。
“讓女孩的心跳，去貼合鳥的心跳。讓女孩的呼吸，去模仿鳥的呼吸。讓女孩在某種半昏半醒的‘定’境裡，把一絲模糊的意念——比如明日天氣，比如丟失物件的大緻方位，比如某個人近期的吉兇徵兆——像投食一樣，‘喂’給那隻雀。”
“雀被訓得通了靈性，便會將這模糊的意念，用它的方式‘反應’出來。或許是突然的躁動，或許是朝向某個方向的凝視，或許是某種特定的、平時沒有的叫聲。”沈良雀的聲音越來越冷，“然後，守在旁邊的‘長老’或‘訓雀人’，便根據雀的反應，結合女孩之前‘喂’過去的模糊問題，解讀出所謂的‘神諭’或‘預言’。”
“準嗎？”沈良雀自問自答，笑意冰冷，“十次裡蒙對三四次，便是‘靈雀’、‘神女’。蒙不對，便是女孩心不誠，雀性不純，或是……問題本身‘濁氣’太重，幹擾了靈雀。總之，雀永遠不會錯，錯的是人，是那提問的‘陰體’不夠潔凈。”
付十六感到一陣寒意。這不是簡單的學舌討好，這是一整套將人異化、將溝通扭曲為神秘表演的係統。女孩們被訓練的不是如何悅耳地說話，而是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、傳遞模糊意念的“介質”，而真正的“話語權”和“解釋權”，牢牢握在那些解讀鳥反應的“長老”手中。
“而那些聽起來悅耳的話，奉承語，詩詞歌賦……”沈良雀繼續道，語氣裡是深深的倦怠，“是另一重訓練。‘通竅’是向內，向‘靈’。而那些，是向外，向‘人’。一個合格的雀女，既要能在需要時，與雀‘共鳴’，問出吉兇，也要能在平時，用最悅耳的聲音，說出最討喜的話，為村子迎來貴客，鞏固關係，換取實實在在的好處。內外皆修，方是‘大用’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向付十六，眼神複雜。
“她們從會走路起，就在這兩種訓練裡打轉。‘通竅’的練習耗神，很多女孩小小年紀就眼神空茫，魂不守舍。而那些‘悅人’的訓練，又讓她們在需要時，能立刻戴上最甜美的笑容，吐出最恰如其分的話。時間久了，很多人自己都分不清，哪一刻是‘真我’，哪一刻是‘訓我’。就像……她們身邊那些鳥，也分不清自己發出的，究竟是鳥的天性，還是被馴出的‘人言’。”
付十六想起進村時聽到的那些清脆但僵硬的“爹娘”、“餓”，想起那些女孩對著鳥靜坐時空洞又專註的神情，隻覺得一股更深的麻栗爬過脊背。這比單純的痛苦訓練更可怕，這是在係統地製造“非人”。
“然後，等她們十四歲，”沈良雀的聲音低下去，帶著夢魘般的寒意，“會有一次‘靈雀擇主’。所有的女孩，帶著她們自己養了多年的‘本命雀’，集中到祠堂前。長老們會放出幾種山裡最野性、據說也最通靈的‘山靈雀’，讓它們自己選。被選中的女孩，就成了‘準聖女’，獲得更進一步修習更深奧‘通靈術’的資格，也意味著……更徹底地與世隔絕，成為村子的‘財產’。”
她頓了頓，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：
“這些女孩中最出色的會成為‘聖女’，獲得聆聽‘神諭’，為村子‘預言’的資格。被關進祠堂後麵，最華麗的那個籠子裡。吃最好的，用最好的，但一輩子……都不能再以‘人’的身份走出來。我的母親就死在那裡……”
“而我，”沈良雀的聲音輕得像嘆息，卻帶著尖銳的自嘲，“那年，所有的‘山靈雀’，百靈、畫眉、鷹隼……甚至最詭譎的夜梟，都沒有選我。最後，從山林最深處，飛來了一隻烏鴉。”
她擡起手，指了指窗外，又指向自己心口。
“烏鴉。食腐，報喪，在他們眼裡，是與死亡、幽冥聯繫最緊的不祥之物。它落在了我的肩頭，喙幾乎擦過我的耳朵，怎麼趕也不走。”她笑了笑，那笑容比哭還難看，“所以，我不是‘準聖女’。我是個被‘幽冥’選中的怪物，是個天生就該與陰穢、死亡打交道的‘烏鴉仔’。從那天起，我在雀兒嶺，就連路邊的狗都不如，人人都說我會帶來災禍，剋死親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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