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雀鳴
馬車在官道上顛簸了四天，窗外的景色從平原的枯黃，漸漸染上丘陵的灰綠。空氣越來越濕潤，風裡開始帶著草木腐爛和某種奇異花香的混合氣味，甜絲絲的，卻讓人喉頭髮緊。
付十六大部分時間蜷在車廂角落，懷裡抱著那本《本草備要》和啞婆的記錄本。她認得字不多，但啞婆的記錄多是簡單的名字、年月和去向，她連蒙帶猜，手指劃過那些炭筆字跡，彷彿能觸摸到那些消失女子最後的痕跡。偶爾，她擡起頭，看向對麵的沈良雀。
沈良雀一直閉著眼，靠著車壁，彷彿睡著了。但付十六知道她沒有。她的呼吸很淺，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，搭在膝上的手，手指會無意識地、一下下地掐著掌心。離雀兒嶺越近，她周身的寒意就越重，像一塊正在緩慢凍結的冰。
第三天夜裡，她們宿在路邊一個簡陋的野店。半夜，付十六被一陣壓抑的、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短促嗚咽驚醒。她猛地睜眼，借著窗紙透進的慘淡月光，看見對麵鋪上的沈良雀蜷縮著，身體微微發抖，額發被冷汗浸濕，貼在蒼白的臉頰上。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，眉頭緊鎖，像是陷入了極痛苦的夢魘。
付十六不敢動，隻是屏息看著。過了很久，沈良雀猛地一顫，睜開了眼睛。那雙淺淡的眸子在黑暗裡空茫地瞪著屋頂，沒有焦距，隻有一片冰冷的、深不見底的恐懼。然後，她慢慢轉過頭，看向付十六這邊。
兩人的目光在黑暗裡短暫相接。沈良雀的眼神迅速恢復了慣常的麻木和倦怠，彷彿剛才的脆弱隻是錯覺。她翻了個身，背對著付十六，再無聲息。
但付十六看到了。那驚鴻一瞥的恐懼，深深刻進了她的記憶。
第四天下午，馬車拐上了一條狹窄崎嶇的山道。路兩旁開始出現高大的、枝葉濃密的樹木，遮天蔽日，光線驟然昏暗下來。鳥叫聲多了起來，不再是平原上麻雀的啁啾，而是各種各樣清脆的、婉轉的、甚至有些怪異的鳴叫，此起彼伏，密集得讓人心煩。
空氣裡那股甜香越來越濃，混雜著陳年落葉和濕土的氣息。付十六注意到，路邊的樹枝上，開始出現一些小巧精緻的竹製或木製鳥籠，樣式統一，漆成暗紅色，掛在並不高的枝頭。有些籠子空著，有些裡麵蹲著顏色鮮艷、體型嬌小的鳥兒，正歪著頭，用黑豆似的眼珠，好奇地打量著路過的馬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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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往深處，鳥籠越多。到了後來，幾乎每棵像樣點的樹上都掛著籠子，密密麻麻，像結出一種怪異的果實。鳥鳴聲也更加嘈雜，仔細聽，能分辨出其中一些音節異常清晰，甚至……有點像在模仿簡單的詞句。
“嘎——好看！好看！”一隻翠羽紅喙的鳥兒在一個籠子裡蹦跳著，字正腔圓。
“貴客……臨門……”另一隻音調稍顯古怪。
付十六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。她看向沈良雀。沈良雀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，眼睛望著窗外飛快掠過的鳥籠和密林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，隻有放在膝上的手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馬車在一個隘口前停了下來。前方路中央設了簡單的木柵欄，旁邊有個低矮的草棚，裡麵坐著兩個穿著靛藍土布短褂、包著頭巾的中年漢子，正抽著旱煙。看到馬車，他們站了起來，目光帶著審視。
車夫跳下車，上前交涉，遞過去一點銅錢，又回頭指了指車廂，低聲說著什麼，大概是解釋來意。
一個漢子走過來，掀開車簾往裡看。他的目光先落在沈良雀臉上，愣了一下，似乎覺得有些眼熟，但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。沈良雀垂下眼瞼，微微低頭，露出一個怯懦又疲憊的笑容，啞著嗓子說了句什麼，聲音很低，付十六沒聽清。
那漢子的目光移到付十六身上，在她明顯不良於行的腳和過分安靜的神情上停留片刻，又看了看她們簡單的行李，沒發現什麼特別，這才揮揮手，示意放行。
木柵欄被挪開。馬車繼續前行，拐過一個彎，雀兒嶺的村落，終於毫無遮掩地撞進了視線。
村子建在山穀向陽的緩坡上，屋舍大多是木石結構，看起來比貢村或天津衛的房屋更“古舊”一些，並非嶄新，卻意外地齊整乾淨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，是幾乎每家每戶的門前、屋簷下、甚至窗口，都掛著鳥籠。大大小小，形製各異，裡麵鳥兒羽色繽紛，鳴叫聲、學語聲交織成一片巨大的、嗡嗡作響的背景音，籠罩著整個村落。
傍晚的村落，走動的大多是男人、老人和孩子。女人很少，且都年長低頭。而那些在門前、院中的女孩，從五六歲到十二三歲，身邊幾乎都跟著一隻鳥。她們並不玩耍，而是以奇怪的姿勢靜止著——或盤坐，或站立，雙目微闔，嘴唇無聲開合，手指結出古怪的印訣，對著麵前的鳥兒。鳥兒也異常安靜，黑豆似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著女孩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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