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歸途
燭火在破敗的偏房裡搖晃，將沈良雀的影子投在明暗不定的斑駁牆壁上，拉得很長，微微顫抖。
從金玉樓出來到現在，她幾乎沒有說話。隻是帶著付十六，在迷宮般的巷子裡沉默地穿行，最終回到了這處臨時的巢穴。
付十六蜷在角落一堆相對乾燥的茅草上，懷裡緊緊抱著那本《本草備要》和付紅枝的信，像抱著僅有的浮木。她的臉埋在陰影裡，隻有肩膀偶爾無法抑製地抽動一下。
沈良雀坐在那半截傾倒的供桌邊，麵前攤著那張寫著“雀兒嶺”和“學舌鳥”的、從藥方背麵撕下的紙。她的目光釘在那幾個字上，已經很久了。油燈的光映著她蒼白的臉，那雙顏色淺淡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嚇人，沒有焦距，彷彿看到的不是字，而是字後麵無邊無際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雀兒嶺。
喉嚨裡泛起一股熟悉的甜腥，是厭惡到了極緻的生理反應。她幾乎能立刻聞到那裡特有的氣味——不是金玉樓的脂粉餿臭，也不是貢村的鹹腥鹵氣，而是一種更“精緻”的腐朽：陳年鳥糞混著昂貴香料的味道，女人們身上刻意模仿的、甜得發膩的花香，還有無數張嘴裡吐出的、字正腔圓卻空洞無比的“吉祥話”、“奉承語”……那氣味彷彿順著紙上的字爬出來，鑽進她的鼻腔，扼住她的呼吸。
她猛地閉了下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攥緊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掌心裡是剛剛反覆摩挲那犀角簪留下的、冰涼的觸感。
不想回去。
死也不想。
那裡每一寸土地，每一口空氣，都刻著她最不堪、最想碾碎的記憶。被其他孩子用石子追打的雨天，因為肩頭落著烏鴉而被所有“雀女”孤立嘲弄的清晨，還有……母親被關在籠子深處，眼神逐漸渙散，卻依舊用乾裂的嘴唇，對著來“問蔔”的人，吐出一個個模糊音節的日日夜夜。母親的“預言”從來不準，或者說，準不準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那些人需要“神諭”的樣子，需要一隻“通靈之鳥”來妝點門麵、安撫惶恐或佐證野心的模樣。
她逃出來了。用盡手段，戴上這副市儈、怕事、隻認錢的假麵，把自己活成一個黑市裡倒賣秘密和詭異的影子，就是要把“雀兒嶺”和那裡的一切，從骨血裡挖出去。
可現在，這張輕飄飄的紙，這幾個字，就像最惡毒的詛咒，又把她拖回了那個泥潭的邊緣。
“嗬……”一聲極低、近乎自嘲的嗤笑從她喉嚨裡擠出來，沙啞乾澀。她睜開眼，目光從紙上移開，落到旁邊那封付紅枝的信上。
付紅枝。
那個從出現到消失，都像一把淬火利刃的女人。她找上自己時，沈良雀就知道麻煩大了。那種眼神，不是求告，不是交易，是一種冰冷的、洞悉一切後的“利用”。她知道沈良雀能“問陰”，知道沈良雀缺錢，更知道……沈良雀這種人，對“秘密”和“真相”有種病態的嗅覺，無法抗拒。
現在她明白了。
付紅枝選中她，不僅僅是因為她能“問陰”，能幫她在金玉樓的故紙堆裡翻找姐姐的線索。更因為……付紅枝大概早就查到了，她沈良雀是從哪裡出來的，身上沾著什麼樣的“泥”。
“與金玉樓訓人、貢村控心之術，根源相通，皆為奪人本聲，塑其偽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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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上的字句在燭光下跳動。
根源相通。
奪人本聲。
塑其偽形。
沈良雀的指尖冰涼。是啊，怎麼不相通呢？金玉樓把女人的腳纏成玩物，貢村把女人的命煉成祭品，雀兒嶺……把女人的舌頭，訓成取悅他人的工具。剝掉那些“蓮女”、“鹽娘子”、“靈雀”的花哨名頭，底下都是同一種東西：把活生生的人，削砍打磨，變成符合某種扭曲期待的“器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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