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竊聲
寅時三刻，連梆子聲都帶著將盡未盡的睏倦。
付十六跟在沈良雀身後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刀尖上。
左腳踝那畸形的骨頭在舊棉鞋裡彆扭地摩擦，每一次落地，都傳來筋腱撕扯般的鈍痛，直衝天靈蓋。
她咬著牙，把呻吟死死咽回喉嚨，那火燒火燎的灼痛感反而成了一種提神的酷刑。
沈良雀走在前頭，像一抹沒有重量的灰影，在迷宮般的巷子裡無聲穿行。
空氣越來越濁，那股熟悉的、甜膩中混著餿臭和脂粉殘餘的氣味，從記憶深處漫上來，慢慢扼住付十六的喉嚨。
金玉樓的後牆終於出現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，牆頭碎瓷片泛著冷光。沈良雀沒走向那個顯眼的鏽蝕排水口，而是撥開牆根一堆濕爛的草筐，露出幾塊鬆動的牆磚。她熟練地抽出磚塊，一個更窄、邊緣有新鮮摩擦痕跡的洞口露了出來。
“今日樓裡選新蓮首，”沈良雀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幾乎被風吹散，“前頭賭局開得大，護衛和婆子們的心思都在貴客和有望拔尖的幾個人身上。後頭這些角落，反倒鬆些。”
她先側身滑了進去，動作柔韌無聲。
輪到付十六時，左腳卡在磚緣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，冷汗瞬間濕透內衫。裡麵伸出一隻冰涼的手，穩而巧地托住她的小腿，助她擠過狹窄洞口。粗糙的磚石刮擦著肩膀，火辣辣地疼。
裡麵是兩堵高牆夾出的死巷，堆滿朽爛雜物，頭頂一線天光皆無。沈良雀已等在陰影裡，藤箱擱在腳邊。她沒說話，隻輕輕碰了碰付十六的手臂。
接下來的路，付十六走得更為艱難。
她對金玉樓後院的“身體記憶”此刻成了嚮導，但左腳持續的疼痛讓她步伐踉蹌。
她們專挑最骯髒、最不可能有人走的縫隙：穿過煤灰棚子，濃黑的灰塵嗆人；繞過散發腥臊的牲口棚，裡麵傳來不安的響鼻；踏過濕滑的長滿青苔的石地，付十六腳下一滑，全靠沈良雀閃電般抓住胳膊才沒摔倒，腳踝處傳來的脆響和劇痛讓她死死咬住嘴唇。
越靠近樓宇主體，空氣裡那股喧騰熱膩的氣息就越清晰。
絲竹聲隱約飄來，夾雜著男人粗嘎的笑和女人刻意拔高的、甜得發膩的勸酒聲。幾扇高窗裡透出搖晃的暖黃燈光，將一些扭曲的人影投在院中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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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注了下注了！我看好海棠姑娘那雙腳，玲瓏剔透！”
“玲瓏頂什麼用？要緊的是那點‘峭勁’，月娘當年就贏在這上頭……可惜了。”
“聽說新來的那個蘇州丫頭，纏得極好，嚴嬤嬤親自調的教……”
“賭的就是這份‘新鮮’！賠率可高了……”
斷斷續續的議論從不同方向的窗戶、門縫裡漏出來，混在夜風裡。
付十六聽著，那些熟悉的字眼——“蓮首”、“賭局”、“腳”、“峭勁”——像一根根冰冷的針，紮進她早已麻木的感知裡。她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的自己，也是這樣躲在昏暗的房裡，聽著外麵關於“蓮首”的喧囂，咬著軟木，用盡全力把纏布勒進骨頭，想著“上去”，想著“好日子”。
此刻，她像個鬼魂，拖著殘破的身體，穿行在這座樓的腸腔裡，聽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喧囂。
隻是這一次，她不在那暖黃的光裡，不在那被下注、被評鑒、被爭奪的“戲台”上。她在冰冷的黑暗裡，跛著腳，啞著嗓子，聞著垃圾和汙水的臭味。
原來從裡麵看，這狂熱是如此……荒謬。
那些她曾拚了命想夠到的“榮耀”，不過是另一場更精緻的賭博桌上的籌碼。而她這隻曾被估價三千兩的“絕品”，如今隻是個需要偷偷潛回來、找回自己被毒啞的聲音的逃亡者。
喉嚨裡那團火燒得更烈了，帶著辛辣的嘲諷。
最危險的一關在靠近廚房後巷的轉角。她們剛貼牆站定，就聽見拖遝的腳步聲和兩個婆子壓低的交談由遠及近，還伴隨著燈籠昏黃的光暈在牆角晃動。
“……前頭熱鬧吧？聽說劉老爺今晚押了重注，把前陣子鹽莊的流水都搬來了。”
“可不是，嚴嬤嬤臉都笑開花了。就苦了咱們，還得盯著後頭這攤爛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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