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殘方
天津衛的深秋，空氣裡已經有了刀片似的涼意。
犀照閣的後院，天光被高聳的封火牆和鄰家屋脊割成窄窄一溜，吝嗇地灑在青磚墁地上。
付十六蜷在窗下一張舊藤椅裡，身上裹著沈良雀那件半舊的鴉青色棉袍，袍子太大，空蕩蕩罩著她，隻露出一張尖得嚇人的臉和一雙安靜得過分、卻總在觀察的眼睛。
她的左腳搭在一個矮凳上，裹著厚厚的、浸透葯汁的布條，顏色深褐，散發出混雜著艾草、川芎和某種辛辣氣味的複雜葯氣。腳踝處依然腫脹，但那種瀕臨潰爛的亮紫色已經褪成一種沉滯的青黑。痛還是痛的，尤其是變天時，那痛不是尖銳，是陰寒，順著骨頭縫往膝蓋上爬，像有冰涼的小蟲子在裡麵鑽。但她已經學會和這痛共存，就像學會和這具殘破的身體共存一樣。
更多的時候，她的注意力在喉嚨。
那裡像塞了一團永遠在緩慢陰燃的炭，每一次吞咽都帶著粗礪的摩擦感。她試過發聲，氣流擠過灼傷的聲帶，隻能擠出一些破碎的、如同砂紙打磨木頭的嘶啞氣音，稍用力就帶出血腥味。說話對她來說，依舊是一件奢侈且痛苦的事。
沈良雀蹲在院子角落的小泥爐前，拿著把破蒲扇，不緊不慢地扇著火。爐上坐著個小小的陶銚子，裡麵煎著葯，咕嘟咕嘟，騰起帶著苦味的白汽。她穿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襖，頭髮鬆鬆挽著，插著那根烏沉的犀角簪，側臉在煙霧裡有些模糊，隻有那慣常的、彷彿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倦怠神情，清晰如刻。
烏鴉蹲在屋簷下的橫樑上，縮著脖子，黑豆似的眼珠偶爾轉動一下，看看付十六，又看看沈良雀，像個沉默的監工。
這是她們逃出貢村的第二十七天。
葯煎好了。沈良雀拿塊濕布墊著，將深褐色的葯汁潷進一個粗陶碗裡，走到付十六麵前，遞給她。
葯很燙，很苦。付十六接過來，小口小口地吹著氣，然後屏住呼吸，一口氣喝下去。苦澀從舌根炸開，一路燒到胃裡，喉嚨的灼痛似乎更明顯了。
她放下碗，擡起眼，看向沈良雀。然後，用盡全力，從嘶啞破損的喉嚨裡，擠出幾個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認的音節：“……嗓……子……”
聲音粗糲難聽，像生鏽的鋸子在拉扯木頭。
沈良雀接過空碗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。她看著付十六，那雙顏色淺淡的眸子裡沒什麼波瀾，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。
“你的嗓子，”她開口，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，比平時更乾澀，“不是尋常傷病。是金玉樓用的‘啞蟬散’，燒壞了喉管內膜，尋常藥石，最多讓它不繼續惡化，想重新說話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轉身把碗放在旁邊的小幾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，“難。”
付十六的眼神黯了黯，但依舊固執地看著她。
沈良雀避開她的目光，走到那株半枯的石榴樹下，仰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。
“想治，隻有一個法子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說給自己聽，“找到當年毒啞你的那份‘啞蟬散’的原方，或者至少拿到殘留的藥渣，辨明其中幾味核心的霸道藥材，才能對症下解藥，修復被燒毀的經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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