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，一點豆大的燭光亮起。昏黃的光暈裡，啞婆震驚到扭曲的臉，和那雙死死盯著付十六、湧出渾濁淚水的眼睛，猛地撞進視線。
啞婆嘴唇哆嗦著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，猛地伸出手——那雙枯瘦如雞爪、布滿裂口的手，顫抖著撫上付十六的臉頰，滾燙的眼淚大顆砸在手背上。
她流著淚，拚命搖頭又點頭，手指用力捏了捏付十六的肩膀，然後急切轉身，在床闆和牆壁的縫隙裡，摳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。啞婆手抖得厲害，解了幾次才解開。
油布攤開在積滿灰塵的床沿上。
最先露出的，是一本薄薄的、封麵被摸得油膩發亮的舊冊子。啞婆顫抖著手翻開，湊到燭光下，枯瘦的手指指向其中幾行歪扭卻力透紙背的炭筆字。付十六屏息看去：
“癸未年三月初七，阿晚，蓮女，足二寸八，出。貢村。” 後麵跟著一個深深的墨點。
“甲申年臘月廿二，阿蘿，蓮女，識葯，出。貢村。” 又一個墨點。
再往前翻，更早的一頁，字跡更模糊：“……紅玉，蓮首，贖。南城張府？疑。後查，亦往貢村方向。無迴音。”
每一個名字，都像一塊冰，砸進付十六心裡。阿晚，阿蘿，紅玉……那些消失的人，去向在此，冰冷而確鑿。
啞婆又拿起一本頁麵發黃、邊角捲起的《本草備要》，翻開。
裡麵夾著的幾張紙滑落。沈良雀接住，就著燭光一看，眼神凝住。那是幾張從不同賬本上撕下、又被精心粘補的紙，上麵是另一種字跡，詳細羅列著藥材配伍。而最後一張紙的背麵，用一種極細的筆，補寫了幾行小字：“……若喉絡未絕，或可試以雀兒嶺‘學舌鳥’之‘初啼腺液’為引，配以三七、鳳凰衣……緩圖生機。”
雀兒嶺。學舌鳥。
沈良雀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幾個字上，捏著紙邊的指節微微泛白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燭光在她淺淡的眸子裡投下深深的陰影。
啞婆拿起一個扁平的粗布小口袋，塞到付十六手裡。付十六打開，裡麵是幾塊被摸得發亮的碎銀子，和一張摺疊的、蓋著模糊官印的紙——一張名為“付小石”的男子的路引。年紀、相貌特徵，竟都與她此刻的境況有幾分可對。
最後，啞婆極其鄭重地，雙手捧起一封封了口的信。信封上寫著淩厲的兩個字：十六 親啟。
她的眼淚又湧出來，嘴唇哆嗦著，無聲地重複“紅枝”的口型，然後用力指了指付十六，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付十六顫抖著手，接過那封信。信封很普通，但很厚實。她看了一眼沈良雀，沈良雀微微點頭，將蠟燭移近。
信紙展開，付紅枝的字跡淩厲潦草，力透紙背：
“十六，見字如麵。
若你見此信，我已事畢，你應已脫險。
十年追尋，終得真相。我姐紅玉，並非嫁人，十年前自金玉樓‘出閣’，實被轉送貢村，為鹽娘子，葬於井中。你之鄰舍阿晚，善葯之阿蘿，亦同此路。金玉樓為源頭，貢村為終結，此乃食人之規。我此番下井，必與立此規者同葬，以血洗之。
你嗓子乃‘啞蟬散’所害。解法思路，附於醫書中。然需雀兒嶺特有之‘學舌鳥’腺液為引。雀兒嶺控鳥訓舌之術，與金玉樓訓人、貢村控心之術，根源相通，皆為奪人本聲，塑其偽形。你若有餘力，可往一探，或可撼此鏈之基。
初議用你，隻為棋子。然見你猶活，如見我姐、阿晚、阿蘿及無數女子或將承受之萬分之一。此去井台，非獨為姐，更為破此鐵規。換你一命，非憐你一人，望你之生，能證此規之死。
贈你醫書一卷，銀錢少許，身份一紙。願你能言，能行，能見真相，而後……能擇己路。
珍重。勿念。
紅枝 絕筆。”
信紙在付十六手中劇烈顫抖。那些字句像燒紅的針，一字字紮進眼裡，燙進心裡。她終於明白了那場冰冷交易下的灼熱真相，明白了付紅枝最後回望時，那複雜眼神裡深埋的悲愴與託付。喉嚨裡那團火燒到了極緻，卻堵得她發不出任何聲音，隻有滾燙的眼淚洶湧而出，大顆砸在信紙上，洇開了淩厲的墨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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