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葯，含在舌尖，冰涼的液體瞬間化開，猛地向上竄去，直衝天靈蓋。眼前的昏暗似乎清晰了一瞬，又彷彿蒙上了一層更剔透的薄紗。耳畔極其安靜，連自己的血流聲都變得緩慢可聞，一種抽離的、敏銳的、卻又漠然的狀態籠罩了她。
她看向簾外架上的“雪娘子”，在藥力催發的特殊感知下，那鳥兒周身氤氳的銀白光暈更加明顯，無數淡金色的、細如蛛絲的“線”從它身上飄散出來，其中幾縷，正無意識地飄向簾後，觸及她的方向，微微顫動。
她閉上眼，沒有抗拒那“線”的接觸。
剎那，紛雜的信息碎片湧來。
不再是昨夜充滿直接痛苦的嚎哭場景，而是一些更日常、更瑣碎、卻同樣充滿執念的“痕跡”——丟失愛物長久不散的怨懟，多年痼疾纏身的痛苦呻吟，對遠方親人安危的焦慮，虧心事後午夜夢回的驚悸，還有對“聖女”靈驗與否將信將疑的忐忑……這
些屬於雀兒嶺村民的、真實而細微的情緒與記憶碎片，如同瀰漫在這古老村寨上空的塵埃，被這隻與此地血脈、氣息隱隱相連的“學舌鳥”日復一日地感知、吸納，此刻，沿著那無形的“線”，傳遞到沈良雀異常清晰的靈覺之中。
她能“嗅到”特定的藥草味、塵土味、汗水味，能“觸摸到”一些物件粗糙或冰涼的質感殘留，能“瞥見”幾個模糊卻關鍵的畫麵碎片——比如牆角被苔蘚半掩的狗洞，竈台縫隙裡油汙的色澤，某人袖口磨損脫線的形狀。
這不是神通，這是極度敏銳的、被藥力和詭異傳承強行放大後的“共感”與“側寫”。結合她早年流浪、後來“問陰”時觀察人性、揣摩心理的經驗，她能從這些碎片中，拚湊出貼近真相的輪廓，找到最能擊中人心的那句話。
一個時辰，在這種冰涼的清醒與信息流的沖刷下，很快流逝。
廳堂的門再次被推開時，日影已西斜，昏黃的光透過高窗，在深青地磚上投下斜長的光斑。
三個人被侍女引著，小心翼翼、近乎躡足地走進來。兩個老婦，一個中年漢子。他們在離石台七八步遠的地方就跪坐下去，頭垂得很低，不敢擡眼亂看，隻能看到前方地麵上，一道深灰色的厚重布簾垂至地麵，簾前設著香案，案旁銀白的鳥架子上，立著一隻神態安靜到詭異的白鳥。
侍女無聲退到門邊陰影裡，彷彿融入背景。
廳堂內死寂，隻有穿堂風穿過縫隙的微弱嗚咽。簾後的沈良雀，能聽到自己緩慢的心跳，能“感覺”到簾外三人身上散發出的、強烈的情緒波動——左側老婦是濃鬱的、化不開的悲傷與自責；右側是焦灼驚懼；中間那漢子，則是被逼到絕境的窮途末路之氣，裡麵還攪著一絲狠意。
她舌尖下的藥液冰涼，維持著那種奇特的清醒。緩緩睜開眼，目光沒有焦距，透過布簾的厚重織物，彷彿“看”向外麵的虛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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簾外，銀白的“雪娘子”黑沉的眼睛，無聲地轉向左側老婦的方向。然後，它極其緩慢地，張開了細長的喙。
一個平闆的、非男非女、帶著奇異空洞迴響的聲音，在寂靜的廳堂中響起，字字清晰，卻無悲無喜：
“東南牆角，槐樹第三枝分叉，蟲蛀的洞裡紅布包著。你兒的乳牙，和那年沒送出去的虎頭鞋在一處。月圓夜拿去溪水邊，燒了。他冷，等你這點念想，等了十二年。”
那左側的老婦渾身劇震，猛地擡頭，渾濁雙眼瞬間被淚水淹沒，張大嘴，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，隻有喉嚨裡“嗬嗬”的抽氣，對著布簾的方向，重重地磕下頭去，額頭撞在青磚上，發出沉悶的“咚、咚”聲。
“學舌鳥”的頭，緩緩轉向右側老婦。
那平闆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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