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樓”裡暗無天日的日子，說學不會跳舞挨的鞭子，說後來腳化膿潰爛、高燒不退時，是啞婆偷來草藥給她敷，夜裡偷偷給她鬆開裹腳布透氣……
“啞婆她……自己都說不了話，可她是那地方，唯一把我當人看的……”付十六哽咽得說不下去，瘦削的肩膀劇烈抖動，“我就是個累贅，到哪兒都帶著黴運……我就想，這嗓子要是好了，能不能快點走、跑得快點兒？能不能……少連累一個人？”
她擡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藥婆。那一刻，她不是探子，不是謀劃者，隻是一個被至親出賣、被命運反覆碾過、傷痕纍纍的可憐蟲。
藥婆沉默地聽著，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像凝固的年輪，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睛，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，極其緩慢地、極其深沉地，波動了一下。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碎裂，又有什麼東西在艱難地浮起。
她看著付十六慘不忍睹的腳，又看了看她哭花的臉，低下頭凝視著自己那雙煉了一輩子葯、指甲縫裡彷彿永遠洗不凈黑垢和罪孽的手。
許久，藥婆才極低地、嘶啞地開口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對著虛空中的誰懺悔：“……我煉的葯，治人的少，害人的多。這雙手……早就不幹凈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重新落到付十六腳上，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，有物傷其類的悲憫，有深不見底的疲憊，還有一種……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決絕。
“想少受點罪，以後治完嗓子，多留半個時辰。”藥婆的聲音依舊乾澀，卻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溫和，“用我配的葯湯泡，再用針給你通通筋結。化不開你骨頭裡的碎渣，但能讓你陰雨天，好過點兒。”
付十六愣住了，獃獃地看著藥婆，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“泡不泡，隨你。”藥婆已經轉過身，佝僂著背走向石架，開始挑揀幾樣不同的、曬乾的草藥，背影透著一股沉重的疲憊。
“……泡！”付十六猛地回過神，嘶聲應道，眼淚流得更兇了，這次卻摻雜了一點別的什麼，“我泡！謝謝……謝謝婆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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藥婆沒再應聲，隻把挑出的草藥扔進一個小陶罐，加水，架到火甕邊。不一會，一股比之前更苦澀、更辛辣的味道瀰漫開來，充滿了這間昏暗滾燙的石洞。
那天之後，付十六每天“治”嗓子的後半段，變成了泡腳。深褐色、氣味刺鼻的葯湯，燙得她皮膚髮紅，那滋味不比喉嚨好受多少。藥婆有時會沉默地坐在旁邊，看著她被燙得齜牙咧嘴，有時會用手裡的骨針，在她腳上某些穴位或筋結處，快速而精準地刺幾下，那一下下的酸麻脹痛，直鑽骨頭縫裡。
付十六每次都咬牙忍著，一聲不吭，隻有實在忍不住時，身體會控製不住地發抖。
藥婆也幾乎不說話。隻是有一天，付十六泡腳時，恍惚間又低聲說起啞婆。說啞婆怎麼在“金玉樓”那吃人的地方，偷偷護著她這個沒用的丫頭，怎麼把省下的半個饅頭塞給她，怎麼在她發高燒時說不出話、隻是緊緊握著她的手……
“我逃出來的時候，沒來得及跟啞婆說一聲。”付十六的聲音低下去，帶著深深的愧疚，“也不知道她後來……怎麼樣了。有時候看到您，總想起她，你們都是好人。”
藥婆撥動炭火的手，停住了。
她背對著付十六，佝僂的背影在跳動的火光裡，像一尊沉默的、充滿疲憊的雕塑。洞內隻剩下炭火輕微的劈啪聲，和葯湯在付十六腳下微微晃動的、幾乎聽不見的聲響。
過了很久，久到付十六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，藥婆忽然嘶啞地說，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麼：“後山……那些鳥吵得厲害的時候，林子裡的‘斷腸草’，氣味就特別沖。”
付十六一愣，沒明白這話什麼意思，隻是下意識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藥婆依舊沒回頭，繼續用鐵釺撥著炭火，動作緩慢，彷彿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。“那草……見不得火星子。秋天風大，一點就著，燒起來的煙，又黑又濃，味兒能飄出好幾裡地去。”
她頓了頓，鐵釺在炭火裡無意識地劃拉著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“‘雀奴引’裡有一味‘醉魂花’，根紮得深，就長在林子背陰的坡上。那花嬌氣，離了那塊地兒，別處種不活。”
付十六的心跳漸漸加快了。她屏住呼吸，聽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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