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夜謀
夜色不是蓋下來的，是滲進來的。從老屋每道牆縫，每塊鬆動的地闆，一點點沁入。黏稠，冰冷，帶著雀兒嶺特有的、陳年木頭和隱約甜腥混合的腐朽氣味。
付十六躺在硬闆床上，沒點燈，睜著眼看頭頂模糊的房梁輪廓。下午沈良雀那個眼神，刀子一樣，還釘在她視網膜上——冰冷的，決絕的，底下壓著萬鈞重量，還有那句壓在耳邊的、氣若遊絲卻燒穿耳膜的話：
“三日後，上麵會很‘熱鬧’。”
熱鬧。
付十六咀嚼著這兩個字，喉嚨裡泛起一股鐵鏽味。不是緊張，是更深的、冰冷的東西順著脊椎爬上來。姐姐要動手了。在那眾目睽睽、被所謂“神跡”光環籠罩的高台上，一個人，對著深不見底的孫長老，對著那個她隻聽過描述、卻無法具體想象的“東西”，對著全村子麻木或狂熱的臉。
而她需要下麵“熱鬧”。
付十六慢慢坐起身，動作牽扯到腳踝，一陣熟悉的、鑽心的鈍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，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才沒哼出聲。她摸索著套上外衣，布料摩擦皮膚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屋裡被放得極大。每一步挪動，腳掌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麵上，畸形骨骼摩擦的痛楚都清晰無比，像在反覆提醒她自身的殘缺和無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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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沒有時間了。
她挪到門邊，耳朵貼在粗糙的木闆上聽了很久。外麵隻有風聲，嗚咽著刮過屋簷，遠處，古樹林的方向，傳來烏鴉零星的、沙啞的啼叫，短促，突兀，像黑暗中誰在一下下敲打著什麼。
她極輕地撥開門閂，老舊木軸發出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在寂靜中驚心動魄。她渾身肌肉一緊，僵在原地，屏住呼吸。過了幾息，沒有其他動靜，她才側身閃出去，迅速將門在身後掩上。
冷風像冰水，瞬間潑了她一身，激得她打了個寒顫。她縮起脖子，把自己單薄的身體緊緊貼在老屋外牆冰冷的陰影裡。從這裡到祠堂邊那排矮屋，不過幾十步距離，平時幾步就能竄過去。可現在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不僅僅是腳疼，更是怕。怕巡邏的漢子，怕暗處可能有的眼睛，怕……怕自己根本做不到。
風聲掩蓋了她一瘸一拐、略顯拖遝的腳步聲。她幾乎是手腳並用，借著牆角、柴垛、任何一點凸起物的陰影，一點點往前挪。心跳在耳朵裡擂鼓，喉嚨因為緊張和夜晚的寒氣一陣陣發緊，帶著新愈傷口特有的、火辣辣的癢痛。
終於蹭到那間最矮的屋子窗下。她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牆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呼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黑暗裡。她屈起手指，用特定的、極輕的節奏，叩了叩窗欞。
篤，篤篤，篤。
裡麵死寂。
付十六的心往下沉了沉。不在？還是……出事了？
她又叩了一遍，更輕，但節奏不變。
這一次，裡麵傳來極其細微的窸窣聲，像老鼠在稻草裡鑽。接著，窗紙被從裡麵無聲地戳開一個小洞。一隻眼睛貼上來，黑沉沉的，在幾乎無光的夜色裡，竟然反射出一點極其微弱的、非人的冷光，死死盯著窗外。
是“烏鴉仔”。
付十六朝那雙眼睛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。
窗子從裡麵被推開一條狹窄的縫隙，僅容一個瘦小身軀側身擠過。付十六沒有猶豫，忍著腳痛，用手臂撐著窗檯，費力地翻了進去。腳落地時沒站穩，踉蹌了一下，被一雙手猛地扶住。那手冰涼，瘦得硌人，力氣卻大得驚人，指尖掐進付十六的手臂肉裡，帶著輕微的顫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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