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骨骼被無意踩碎的脆響，以及山火燃燒的劈啪聲，混成了一曲地獄的鎮魂歌。這片曾經被謊言裝點的山坡，此刻變成了人間煉獄，每一寸泥土都浸透了血淚與罪惡。
付十六站在高處，看著下方那慘絕人寰的景象，看著那些曾經麻木的村民此刻肝腸寸斷、狀若瘋魔，看著那些從泥土中重見天日的、無聲控訴的細小骸骨……她沒有感到絲毫快意，隻有無邊的冰冷、沉重，和一種深深的疲憊。
這就是真相的代價，如此慘烈，如此絕望。
“烏鴉仔”不知何時也爬了上來，靜靜站在她身邊，望著下方。女孩臉上已經沒有淚，隻有一片萬念俱灰後的、近乎虛無的平靜。
她望著那些骸骨，望著那些崩潰的親人，望著遠處高台上那個剛剛脫出牢籠、獨立於混亂中的身影，又緩緩擡眼，望向“聆音閣”。
閣樓底層的煙更濃了，但奇異的，火勢似乎並未大肆蔓延，反而有一種壓抑的、彷彿在積蓄什麼的感覺。
就在這時，被打得奄奄一息、裹挾在人群中的孫長老，不知哪來的力氣，忽然掙紮著昂起血肉模糊、糊滿塵灰的頭顱。他沒有看那些挖掘骸骨的人群，也沒有看高台，而是將渙散又癲狂的目光，投向了後山那衝天火光，投向了那些正在焚毀的、他經營多年的葯田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、破風箱般的嘶啞笑聲：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燒吧……挖吧……沒用的！一群蠢貨！！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因極緻的瘋狂而帶著一種穿透力，吸引了附近一些人的注意。
“老鬼！你還有臉笑！！” 一個漢子舉起帶血的拳頭。
“你們以為……燒了幾棵破草，挖出幾把爛骨頭……就能把老夫畢生心血，把雀兒嶺真正的根基毀掉？做夢！！”
孫長老嘶聲力竭，眼中閃爍著最後一絲虛妄的、瀕死野獸般的兇光，“這村子最珍貴、最要緊的藥草，玄晶蕈、鶴頂紅、鎖魂藤、鳳凰草……所有！所有維繫‘神跡’、掌控靈雀的命根子，老夫早就移走了！藏在一個你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！！”
他啐出一口血沫，臉上扭曲著痛苦、得意和徹底瘋的瘋狂：“後山的葯田不過是障眼法！沒了那些，隻有你們什麼都不是！而我依然是神！這村子，這‘神跡’，是老夫一手締造！我才是這裡唯一的神！你們毀不掉的！永遠毀不掉！哈哈哈！咳咳……”
狂笑牽動傷勢，他劇烈咳嗽起來，但眼神依舊死死瞪著後山的火光，彷彿那是他最後尊嚴所係。
狂言在哭嚎與烈火聲中回蕩，周圍一些村民的動作為之一滯，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。
難道……真的還有後手？這老鬼真的把命根子藏起來了？
付十六的心也提了起來，如果孫長老說的是真的，如果那些最關鍵的藥草真的藏在某個密室未被燒毀……
然而，就在這毀滅與絕望似乎即將迎來一絲可悲反轉的微妙時刻——
“轟——！！！！！！”
一聲彷彿積蓄了太久、來自聆音閣最深處、地基之下的悶雷般巨響，猛地炸開！整個聆音閣都劇烈地震顫了一下，灰塵簌簌落下。
緊接著，在所有驚駭目光的聚焦下，聆音閣那從未在村民麵前開啟過的頂層閣樓上，一扇沉重的雕花木窗從內部被猛地推開！
一個瘦削佝僂、穿著陳舊灰布衣裳的身影，出現在窗口熊熊的火光與濃煙之中。
是沈良雀的母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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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幾乎有半人高、鼓鼓囊囊的藤條筐簍，筐口用布條紮緊，但仍有各種形態奇特、顏色妖異、即使在火光中也流轉著不同光澤的乾枯草藥枝葉支棱出來，有些甚至散發著肉眼可見的、淡淡的奇異光暈。
她出現得太高，太突然。狂風吹動她灰白的頭髮和破爛的衣角，她微微佝僂著，沒有看任何人，隻是側頭，彷彿在傾聽風中的什麼。
然後，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視中，她極其緩慢地，擡起了頭。
目光似乎越過了混亂的村落，越過了燃燒的山林，越過了時空，精準地落在了高台上剛剛掙脫牢籠、正望向這邊的沈良雀身上。
距離太遠，沈良雀看不清母親的表情，但她彷彿“看”到了，母親眼中那一片深潭般的、解脫前的平靜，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、屬於母親的溫柔與決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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