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對待體弱多病的家人，更像是對待一件不順手、甚至有些礙事的物品。
沈良雀臉上沒什麼表情，隻是靜靜看著。等裡間沒了動靜，她才端起粗瓷碗，慢慢喝了一口茶，放下碗，才開口道：“客隨主便，那我們明日再來。”
石老栓明顯鬆了口氣，連聲道：“好，好！委屈三位了，明兒，明兒一定！”
於是，茶喝完，點心也沒動幾塊，三人便被石家那個老蒼頭領著，離開了這座高大卻沉悶的宅院，走向村子更深處一條狹窄的巷子。
老蒼頭悶頭走路，一言不發。
借住的地方是戶獨居老漢的家，老漢被石家請去祠堂幫忙了，家裡空著。屋子比石家寒酸得多，但炕燒得挺熱。傍晚時分，那個翠丫頭挎著個蓋著藍布的大籃子來了，一樣樣往外端：一海碗油汪汪的豬肉燉粉條，裡麵居然有幾片厚實的大肉片；一碟金黃的炒雞蛋；一盤自家醃的蘿蔔條；還有五六個暄騰騰的白麵大饅頭。這飯菜，在鄉下絕對是招待貴客的規格了。
翠丫頭擺好飯菜，低聲說了句“嬸子讓送的”，就拎著空籃子匆匆走了，依舊不敢擡頭看人。
安頓下來，天色已近黃昏。付十六看著那碗油亮的燉菜和雪白的饅頭，卻沒什麼胃口，腳疼和心裡那團堵著的情緒攪在一起。沈良雀拿起一個饅頭，慢慢掰著。又生則先仔細看了看菜，又聞了聞饅頭，才小心地夾了一筷子粉條。
屋外，風聲似乎小了些，但另一種更深、更令人不安的寂靜瀰漫開來。沒有孩童嬉鬧，沒有鄰裡串門閑聊，整個村子像沉在一口巨大的、冰冷的潭底，偶爾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狗叫，也很快被寂靜吞沒。
“今兒是正月十五呢。”付十六忽然低聲說，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。往年這時候，金玉樓是最忙亂也最難受的。達官貴人們要“賞月”、“雅聚”，樓裡的姑娘們就得強顏歡笑，彈琴唱曲，往往鬧到後半夜。琵琶聲、調笑聲、杯盤碰撞聲……喧囂得讓人頭疼，可那熱鬧是別人的，她們隻是點綴，是玩物。
去年正月十五，她們這群沒“出閣”的蓮女央著嬤嬤討月餅，領頭的姐妹被一腳踹到腰間，嬤嬤的話真實的刺耳：“還當自己是清白人家的小姐姑娘？這節是給你們過的嗎？爹不疼娘不愛的下賤胚子，還指望團圓？有本事攀高枝飛出去，自然有貴人樂意捧著供著，沒本事的就老老實實認清本分！”。從那以後，她最怕聽見“團圓”二字，那熱鬧像針，密密地紮在早就麻木的心上。
沈良雀放下掰開的饅頭，伸手，輕輕覆在付十六放在膝頭、微微顫抖的手上。她的手冰涼，卻有一種奇異的穩定力量。“今年，我們三個在一起。”沈良雀的聲音很輕，卻像一根針，刺破了付十六記憶裡那些嘈雜痛苦的畫麵，也暫時驅散了此刻屋外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帶來的寒意。
又生也擡起頭，看了看沈良雀，又看了看付十六，沒說話，隻是把手裡半個饅頭，默默掰下一小塊，遞了過去。
一種微小而真實的暖意，在這陌生、陰冷的異鄉角落裡，悄悄蔓延開來。付十六鼻子有點酸，趕緊低下頭，接過又生遞來的饅頭塊，小口咬著。
是啊，今年不一樣了。她有姐姐、有又生，她們是一起的。這個認知，像寒夜裡一根細細的、卻堅韌的線，拴住了她心裡那隻因往事和眼前詭譎而不安撲騰的鳥。
就在這絲溫情剛剛升起，尚未焐熱周身寒意時——
“啪！”
一聲清脆的、像是竹竿或木棍用力抽打在硬物上的悶響，毫無預兆地從村子深處傳來，猛地撕裂了黃昏將盡的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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緊接著，是更多雜亂的聲音：男人們粗野的鬨笑、起鬨的吆喝、竹杖密集擊打的“劈啪”悶響，其間夾雜著女人極力壓抑、卻仍從喉嚨縫隙裡擠出來的短促嗚咽和痛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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