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團圓
驢車“嘎吱嘎吱”碾過凍得硬邦邦的土路，將天津衛那座灰濛濛的城池遠遠甩在了身後。越往西南方向走，天地越發顯得空曠寂寥。路兩旁是收割後裸露的、黑褐色的田地，零星立著幾棵掉光了葉子的歪脖子樹，枝椏像乾枯的手爪，直愣愣地伸向鉛灰色的天空。風毫無遮攔地刮過原野，捲起細碎的雪沫和塵土，打在車篷上“沙沙”作響。
付十六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袍，將凍得發紅的雙手攏在袖子裡。腳踝處傳來熟悉的、因寒冷和顛簸而加重的鈍痛，她悄悄調整了一下坐姿。沈良雀閉目養神，臉色在車篷的陰影裡顯得有些蒼白。又生縮在車廂最靠外的角落，臉朝著外麵，隻留一個瘦削沉默的背影。
趕車的老把式話不多，隻零碎說了些棗林莊以棗樹聞名、早年棗子好、如今光景不如從前的話。
日頭偏西時，遠遠望見一片灰撲撲的村落輪廓，被一片同樣灰敗的林子半圍著。村口有棵老槐樹，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些褪色的紅布條，在風裡無力地飄蕩。
驢車沒有直接去往借住處，而是依著石老栓留下的地址，徑直駛向了村中那座看著最齊整、帶著高高院牆的青磚瓦房院——石家。
開門的是個眼神渾濁、佝僂著背的老蒼頭，像是石家的遠房窮親戚，兼著看門和粗活。他瞅了沈良雀三人一眼，喉嚨裡“嗯”了一聲算是招呼，便轉身慢吞吞往裡走，去喊人。
不多時，石老栓和他婆娘急匆匆從屋裡迎了出來。石老栓換了一身半新的藏藍棉襖，臉上堆著笑，但那笑比在天津衛時更僵，眼角眉梢都耷拉著，透著一股子強撐的疲乏和心不在焉。他婆娘跟在他身後半步，依舊緊緊捂著肚子，臉色蠟黃，眼神驚惶地四下亂瞟，看到沈良雀，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，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意。
“沈師父！可把您盼來了！路上辛苦，快，進屋，進屋暖和暖和！”石老栓嗓門挺大，透著股農村裡常用的熱情，可那熱情底下空落落的，不實在。
他把人讓進堂屋，堂屋比一般農戶家寬敞，擺著幾張厚重的老榆木桌椅，擦得倒乾淨，但透著股陳舊沉悶的氣味，混合著劣質煙葉和一種隱約的、說不清的甜腥氣。
剛落座，一個穿著藏青棉袍、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撩開裡間的門簾走了出來，正是石繼宗。他臉色比父母更差，是一種長久睡眠不足、心事重重的青白，眼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，看人時目光有些渙散，強打著精神。
“繼宗，快，這是沈師父！”石老栓趕忙介紹。
石繼宗上前，不太自然地拱了拱手：“沈師父。”聲音乾澀，沒什麼力氣。他目光在沈良雀臉上停了一下，又迅速移開，落在付十六和又生身上時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和煩躁，似乎嫌人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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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石少爺。”沈良雀微微頷首。
“啥少爺不少爺的，莊戶人家。”石老栓連忙擺手，臉上那層假笑有點掛不住，轉身朝裡屋喊：“翠丫頭！死哪去了？還不趕緊倒茶！把竈上溫著的點心端上來！”
一個穿著打補丁舊花襖、梳著大辮子、看著頂多十五六歲的黑瘦丫頭慌裡慌張從後麵竈間跑出來，低著頭，手腳麻利地給幾人倒上粗瓷碗裡的熱茶，又端上來一個粗瓷盤子，裡麵碼著幾塊樣子不太規整、但看著油潤的棗糕和一把炒花生。
這在鄉下，算是難得的待客點心了。
“沈師父，您三位先墊補點。這大老遠的……”石老栓搓著手，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不巧，今兒個是正月十五，村裡……有些老輩傳下來的規矩，家家都得湊個人頭，我們一家子怕是脫不開身，得去祠堂前頭支應著。實在是……對不住，對不住。給你們準備的住處都收拾好了，就在前頭巷子老根頭家，他家裡清凈。晚飯我讓屋裡頭的整治幾個菜，蒸了白麵饃，一會兒就送過去。等明兒個，村裡這事了了，再好好請沈師父給看看，行不？”
他話說得客氣，禮數也算到了，但意思明確：今天沒空好好招待，你們先自己待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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