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濕漉漉的委託
雀兒嶺那把燒穿了天的火，彷彿還在視線上灼著暗紅的殘影，可一轉眼，天津衛的寒風裡，已能嗅到臘月將盡時，那種特有的、混合了煤煙、凍土和零星炮仗硝石味的年關氣息。
三個月了。
日子就像衚衕口那棵老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，在寒風裡打著顫，一天天挨著。臘月二十七這天下午，天色陰沉得像要壓下來，寒風卷著零星的雪粒，敲打著“犀照閣”新漆未乾透的門闆。
然後，門被敲響了。
聲音猶豫，哆嗦，帶著長途跋涉的寒冷和驚惶。
——
臘月末的天津衛，天灰得像一塊用髒了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壓在人頭頂，吝嗇地篩下些慘白的光。風刮過巷子，帶著冰碴子的勁兒，捲起地上的紙灰和零星的炮仗紅皮——年關剛過，那點兒稀薄的喜慶氣兒，早被這刀子風颳得丁點不剩了。
犀照閣的門闆，在這個午後被叩響。
聲音不重，甚至有些猶豫，哆哆嗦嗦的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又生正蹲在堂屋角落的火盆邊，用一根細鐵釺慢慢撥著裡頭的炭，火星子“劈啪”輕爆一下，映亮她沒什麼表情的側臉。
聽到敲門聲，她撩起眼皮，黑沉沉的瞳仁朝門口方向轉了一下，沒動，繼續低頭看她的炭。
付十六在裡間碾葯，石臼規律而沉悶的“咕咚”聲停了一瞬，又接上。
隻有沈良雀，原本支著額靠在臨窗的舊書案前，對著一本紙頁泛黃的縣誌出神，聞聲擡起了頭。
“去開。”沈良雀的聲音有些低啞，是冬日裡慣有的、帶著點倦意的清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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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生放下鐵釺，起身。她走路幾乎沒聲，像隻貓，挪到門邊，拔了閂，將兩扇厚重的木門拉開一條縫。
冷風“呼”地灌進來，卷進一股子廉價的頭油味和濕冷的寒氣。門外站著一對老夫婦，看著有六十往上，穿戴倒還體麵，是市麵上中等棉布料的襖子，隻是顏色黯淡，沾著旅途的風塵。老婦人縮在老頭子身後半步，一張臉蠟黃乾瘦，眼窩深陷，眼下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。她雙手無意識地交疊著，緊緊捂在小腹偏下的位置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老頭兒則勉強挺著些腰闆，臉上堆著笑，可那笑像是凍僵在皮肉上，又假又澀，一雙眼睛渾濁不堪，裡頭滿是血絲和一種驚惶過後的疲憊。
“請問……沈娘子、沈師父可在？”老頭兒開口，嗓音沙嘎，帶著濃重的外鄉口音。
又生沒答話，隻是側開身，讓出進門的路，目光在他們身上極快地溜了一圈，尤其在老婦人捂著小腹的手上頓了頓。
老夫婦互相攙扶著，顫巍巍跨過門檻。老頭子反手想把門帶上，又生已經無聲地抵住了門闆，自己閃身出去，從外頭將門虛掩了，人卻不見離開——付十六從裡間門簾後望出來，知道又生是蹲到門外避風的牆角根去了，那是她的習慣，耳朵卻支棱著。
堂屋裡驟然暗了些，炭盆的光暈顯得暖黃。沈良雀已從書案後起身，走過來。她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靛青棉袍，頭髮鬆鬆挽了個髻，插著那根不離身的、樣式古舊的犀角簪，臉上沒什麼脂粉，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白，襯得一雙眼睛格外幽深。
她沒請人坐，隻是靜靜站著，目光平靜地落在來客身上。
那目光並不銳利，卻讓老夫婦渾身不自在起來。
老頭兒搓著手，腰又彎下幾分：“您就是沈娘子？小老兒姓石，石老栓，這是內子。我們……我們從棗林莊來，有樁難事，求沈娘子救命啊！”說著，竟要拉老婦人下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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