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，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老婦人那隻緊緊按壓腹部、幾乎要嵌進棉襖裡的手，“尋常宅院不寧，或是人心疑懼，也未必真有陰物作祟。石婆婆，”她看向老婦人，語氣放得和緩些，“您身子似乎不大爽利？可是這‘鬧鬼’嚇的？”
老婦人渾身一僵，捂著小腹的手像被烙鐵燙了般彈開一小下，又迅速捂回去，這次捂得更緊，指節綳出青白色，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：“沒、沒啥，老毛病了，腰……腰疼，帶了肚子也不舒坦。是、是嚇的，肯定是嚇的……”她語無倫次，眼神躲閃，那姿態不像單純腹痛，倒像在死死護著、或者拚命壓抑著腹下的某處，彷彿那裡藏著一個一鬆手就會爆開的、充滿痛苦和恥辱的秘密。
石老栓急忙介麵，語氣急促：“沈娘子，您是明白人，我們也不瞞您。家裡就這麼一根獨苗，娶妻就是為了傳宗接代。如今新媳婦被嚇得不敢近身，長此以往，我們石家……石家香火怎麼辦？祖宗基業怎麼辦？求您務必發發慈悲，去給瞧瞧，鎮一鎮宅子，驅一驅邪氣，讓我兒媳婦安心，早日……早日給我們石家添個孫子！”他說到最後，聲音帶著哽咽，那種深入骨髓的、對“絕後”的恐懼，幾乎化為實質的絕望，沉甸甸地壓在堂屋裡。
沈良雀沒立刻接話，她向後靠進椅背，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一根脫出的線頭。堂屋裡光線晦暗，她的臉半隱在陰影裡，看不清表情。
付十六垂著頭，卻能感覺到姐姐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靜的、近乎冷凝的審視氣息。她知道，姐姐在“看”，不僅用眼睛，更用那與生俱來、又被命運和犀角淬鍊過的某種感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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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，沈良雀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您二位身上，沾著些不常見的水汽。路上趟了河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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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老栓一愣，搖頭：“沒、沒有，坐車來的，路上乾爽得很。”
老婦人卻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，彷彿感到一陣沒來的陰冷。
沈良雀點了點頭，不再追問。她起身，走到書案邊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舊銅盒，打開，裡麵是幾塊黑黝黝、泛著油脂光澤的東西。她取出一小塊，又拿過一個造型古樸的青銅小碟，將黑塊置於碟中。
“這是……”石老栓疑惑。
“一點犀角，安神，也辨辨氣。”沈良雀淡淡解釋，用火摺子湊近。那黑塊極難點燃，隻冒出一縷極細的青煙，氣味有些怪異，像是陳年的木頭混合了遙遠的、近乎遺忘的荒野氣息，又隱約有一絲冰冷的腥甜。
青煙裊裊，在晦暗的堂屋裡緩緩散開，並不直上，反而有些粘滯地、如有生命般向石老栓夫婦坐處瀰漫過去。沈良雀用指尖極其小心地蘸取了一點碟沿幾乎看不見的煙炱，閉上眼睛，將那冰涼指尖輕輕抵在自己眉心。
時間彷彿凝滯了。隻有炭火偶爾的微響，和門外隱約呼嘯的風聲。付十六屏住呼吸。石老栓夫婦緊張得大氣不敢出，老婦人捂著肚子的手又開始用力，蒼白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微微凸起。
沈良雀閉著眼，眉心微蹙。在她的“視界”裡，堂屋的實景褪去顏色，蒙上一層灰濛濛的、流動的霧氣。石老栓身上纏繞著一些暗沉、油膩的、屬於活人卻又不太乾淨的氣息，像是久病焦慮的凝結，又像是對某種不可言說秘密的恐懼發酵出的汙濁。
而當她的“感知”落向老婦人時，那灰霧驟然變得陰冷粘稠，彷彿沉入了不見天日的深水。陰冷的核心，正是來自老婦人死死按壓的小腹位置——那裡彷彿不是一個血肉之軀的部位，而是一口不斷滲出寒氣的、被死死封住的枯井井眼。然而，讓沈良雀脊背悄然竄過一絲寒意的，並非這口“井”本身的陰冷。
是“井”口溢出的、纏繞在老婦人周身的那些“影子”。
就在老婦人佝僂的身形後，緊貼著她襤褸的衣擺，像水草般依附搖曳著——模模糊糊，縮成小小一團，有三四個之多。輪廓稚嫩，分明是孩童，卻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蜷縮和僵直，彷彿在冰冷的水中保持著最後的掙紮姿態。它們沒有麵目，隻有一團朦朧的、充滿水汽的灰暗，無聲地顫抖著，傳遞出溺水般的窒息與茫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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