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病人
正月十六的清晨，是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和滯澀中到來的。昨夜的寒風似乎將祠堂前的血腥氣和癲狂的餘韻，都凍在了棗林莊的每一寸空氣裡，吸進肺裡，冰涼而沉墜。
付十六幾乎一夜未眠，閉上眼就是晃動的火把、揮舞的竹杖、陳書儀蒼白臉上那道滲血的擦痕，以及周圍那些麻木或興奮的麵孔。腳踝的舊傷在冰冷的被褥裡隱隱作痛，像一根埋進骨頭的刺，時時提醒著她那些不願回首的過往，與眼前這赤裸裸的、披著“習俗”外衣的暴行何其相似。
天剛蒙蒙亮，她就起身了，竈膛裡的火昨夜就熄了，屋裡冷得像冰窖。
她輕手輕腳地生火燒水，又找出從天津帶來的活血藥膏，就著熱水，小心地揉搓自己腫痛的腳踝。藥膏辛辣的氣味在清冷的空氣中瀰漫開，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和刺痛。
沈良雀也醒了，靠坐在炕頭，望著糊窗紙上透進的、灰白黯淡的天光，沉默著。
又生不知何時已不在屋裡，大概又出去探查了。
直到那個叫翠丫頭的黑瘦姑娘再次挎著籃子，低著頭送來早飯——小米粥、鹹鴨蛋、還有昨兒剩下的白麵饅頭回鍋蒸了——三人簡單用了。飯菜依舊不錯，可誰都吃得沒滋沒味。
“走吧。”沈良雀放下碗筷，聲音平靜，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再次來到石家那高牆院外，氣氛與昨日倉促的照麵又有些不同。石老栓早早就在門口張望了，見了她們，臉上堆起的笑比昨天更用力，也更深地透著一種疲憊和焦慮，他婆娘則沒露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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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師父，您可來了！快請進，請進！”石老栓一邊把人往裡讓，一邊拿眼睛覷著沈良雀的臉色，小心翼翼地問，“昨兒晚上……村裡鬧騰，沒吵著三位休息吧？”
“還好。”沈良雀腳步未停，徑直往堂屋走，“村裡正月十五，都這般‘熱鬧’？”
石老栓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，乾笑兩聲：“嗨，鄉下地方，老規矩了，鬧一鬧，討個彩頭……也是沒辦法。”
他含糊地帶過，顯然不願深談，急忙轉換話題，“沈師父您看，這宅子，從哪兒開始瞧？需要啥物件，您儘管吩咐。”
三人剛在堂屋坐下，石繼宗也從裡間出來了，臉色比昨天更差，眼下的青黑濃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，眼神遊離，坐下時顯得有些心神不寧。他沒主動打招呼，隻是端起翠丫頭剛倒上的熱茶，也不嫌燙，咕咚喝了一大口。
“石少爺看來昨夜未曾安眠。”沈良雀的目光落在他臉上。
石繼宗手一抖，茶水濺出來些，他胡亂用袖子擦了擦，聲音有些發虛：“沒、沒什麼，就是……沒睡踏實。”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父母房間的方向，欲言又止。
“既然是為宅子不寧、少奶奶受驚而來，自然要先見見事主，問問詳情。”沈良雀放下茶杯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還請石少爺帶路，我們去看看少奶奶。”
石繼宗眉頭立刻又蹙了起來，那副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：“看她有啥用？她膽子比老鼠還小，問也問不出個囫圇話，凈會添亂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被他爹石老栓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一腳。
“咋說話呢！”石老栓瞪了兒子一眼，轉臉對沈良雀賠笑，“沈師父別見怪，繼宗也是著急。書儀那孩子……唉，是嚇得不輕，我這就讓她出來。”
“不必，”沈良雀站起身，“我們進去看看便是。病人不宜移動。”
石老栓和石繼宗對視一眼，都有些不願，但沈良雀態度明確，他們也不好硬攔。石繼宗隻得悶頭在前麵帶路，撩開了通往後院的棉布門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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