喉嚨裡發出“咯咯”的怪響，褲襠濕了又濕，癱在地上如同一灘爛泥，連暈倒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蔡婆也嚇得魂飛魄散，指著阿雯，手指抖得如同風中秋葉：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？！你不是跳井死了嗎？！你別過來！別過來！！”
阿雯沒有立刻回答，她倚靠著瘋婆子，艱難地支撐著這副油盡燈枯的軀體，目光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掃過癱軟的石家人，掃過嚇破膽的蔡婆，掃過黑壓壓的、每一張或驚恐萬狀、或目瞪口呆、或隱含愧色的村民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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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目光所及之處，人群如同被冰水澆透，死寂無聲，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然後，她笑了。
那是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笑容，扭曲，慘淡，混合著無盡的痛苦、嘲諷，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。她張開嘴，發出嘶啞破碎得如同破風箱拉扯、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血沫腥氣的聲音，卻奇異地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：
“我……是不是鬼？”
她重複著這個問題，嘶啞的聲音在死寂中回蕩。
“我自己……也分不清了。”
她擡起一隻枯瘦如柴、指甲縫裡嵌滿黑泥的手，顫抖著，彷彿想觸摸什麼不存在的東西。
“我閨女……我頭胎生的閨女，那麼小，那麼軟，還沒睜開眼好好看看這世道……就被他們，” 她的手猛地指向石家人，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怨毒，“被她的親爹，她的親奶奶，親手……扔進那口冰冷的井裡的時候……我是不是，就已經死了？”
人群中傳來壓抑的抽泣，不知是誰。
“我肚子裡……又有了一個的時候，”阿雯的聲音更加破碎，彷彿隨時會斷裂，“他們不信……說我是喪門星，是騙人的……把我拖到祠堂前，當著一村老小的麵，扒了我的衣裳，用那麼粗的竹條子，一下，一下，活活打得我下身見紅……我那沒成形的孩子，就那麼沒了……流了一地的血……那時候，我是不是……也已經是個鬼了？”
許多村民低下了頭，不敢看她，更不敢看石家人，有些老婦人開始抹眼淚。
“我渾身是傷，沒一塊好肉，走投無路，隻能跳進那口吃了我閨女、又等著吃我的井裡的時候……”阿雯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淒厲，“我是不是……早就該是個鬼了？！就該死在井底，爛成泥，永世不得超生——？！”
她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咳得撕心裂肺，整個佝僂的身體都在顫抖，彷彿下一刻就會散架。
瘋婆子慌亂地給她拍背，嗚嗚地哭著。
半晌，她才喘過一口氣，那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，重新看向眾人，裡麵隻剩下冰冷的、絕望的、無邊無際的恨。
“可我沒死透……”她喃喃道，像是在說給自己聽，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，“老天有眼，不想這麼早就收了我。井壁有個凹坑，卡住了我……我喝了一肚子又臟又冷的井水，可這口氣，就是吊著……我聽著你們石家人在井口假裝哭天搶地、聽著蔡婆裝神弄鬼讓你們全家去祠堂重金燒符、求神拜佛！隻留我半死不活的在井底……在井下那幾天我就想，不如死了……在這井底我連我閨女的骸骨都找不到，我不如死了！可是，我沒死！是我這瘋了的、可憐的嬸子，”她看了一眼身邊癡癡流淚的瘋婆子，“聽見動靜，發了狠，用草繩，一點一點，把我從那個鬼地方，拖了上來……”
“我爹……是郎中。”她喘著氣，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平靜，卻更令人毛骨悚然，“我懂葯。我知道後山哪些草，能要人命，哪些草，能以毒攻毒，吊著命……我像個真正的老鼠，在野地裡挖洞，躲在黑暗裡，吃著那些苦的、澀的、毒性小的草根樹皮……吊著這口……帶著恨的氣……”
她猛地擡頭，目光再次如淬毒的刀子，刮過蔡婆：“我活著，就是為了看著！看著你們石家，是怎麼遭報應的！看著你們怎麼為了生兒子，像牲口一樣，禍害一個又一個被你們騙來、買來的女人！看著你們怎麼求神拜佛，怎麼心甘情願地，喝下那些加了‘料’的符水——！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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