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阿雯
沈良雀的話，像一道無聲卻威力驚人的霹靂，狠狠劈在祠堂前死寂的空氣裡。
“張掌櫃”、“買”、“欠尾款”、“緊俏貨”、“中人”……這些詞，如同淬了毒的鋼針，一根根釘進在場許多人的耳朵，刺進某些人最心虛的角落。
人群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，爆發出更大的、更混亂的嗡嗡聲。許多人臉上露出極度的茫然，但更多上了年紀、或心思活絡的村民，眼神裡瞬間充滿了驚駭、難以置信，以及一種被愚弄後驟然升騰的憤怒！
“買……買媳婦？”
“石家這媳婦是買來的？”
“張掌櫃？鎮東頭那個？他……他還做這種買賣？！”
“蔡婆也摻和了？！”
“老天爺……怪不得，怪不得那閨女來的時候……”
竊竊私語變成了激烈的議論，恐慌開始變質，摻雜進被欺騙的羞惱和一種更原始的、對“人口買賣”這種觸及最底層道德與律法禁忌的恐懼與憤怒。圍向沈良雀和付十六的那幾個漢子，腳步也不由自主地遲疑了，驚疑不定地看向蔡婆和石繼宗。
蔡婆臉色“唰”一下慘白如紙，厚厚的脂粉也蓋不住那層死灰。她尖聲叫起來，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和憤怒而扭曲：“你血口噴人！胡說八道！什麼張掌櫃李掌櫃，我根本不認得！大家別聽這妖女蠱惑！她想攪黃仙姑的法事，害咱們全村啊！！”
“我是不是胡說，”沈良雀打斷她，聲音陡然提高，帶著冰冷的、斬釘截鐵的力度，目光如寒冰利箭，掃過全場每一張或驚恐、或憤怒、或茫然的臉，“你們心裡清楚！你們到底拜的是送子娘娘，還是這裝神弄鬼的老虔婆？！你們喝的符水，鎮的邪，巴巴送出去的錢，都被蔡婆和石家人用來買媳婦了！現在他們家又怕事情敗露、冤魂上門索命，拖著你們全村下水！為他們做的惡事遭報應啊！”
她猛地再次指向幾乎癱軟在地的石繼宗，厲聲喝問：“石繼宗！你夜裡偷偷跑去鎮上張掌櫃的雜貨鋪幹什麼？！是去求他保你生兒子，還是去跟他商量，怎麼處置陳書儀這個你們石家花錢買來、卻‘不中用’的‘貨’？！你說——！！”
“我……我沒有……我不是……”石繼宗魂飛魄散，語無倫次，褲襠下又是一灘濕熱蔓延，惡臭隨之散開。
“石家！你們這些挨千刀、該天打雷劈的畜生啊——！！！”
一個蒼老嘶啞、悲憤痛恨到極點的哭嚎聲，如同受傷野獸的垂死哀鳴，猛地從人群後方炸開！
隻見阿雯的大伯，那個佝僂乾瘦、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老人，不知何時擠到了人群前麵。他老淚縱橫，渾濁的雙眼布滿血絲，枯枝般的手指顫抖地指著石家人，又猛地指向蔡婆，聲音因為極緻的痛苦和憤怒而破碎不堪：
“我侄女阿雯……我那苦命的侄女啊！就是被你們這些畜生，活活逼得跳了井啊！！這個蔡婆！當時就是她，收了石家的黑心錢，說阿雯命硬克子，是喪門星，攛掇著石家往死裡打她啊！把她打得渾身沒一塊好肉，孩子都打沒了啊！！”
他哭得幾乎背過氣去，捶胸頓足：“現在這個媳婦……這個姓陳的閨女，當初來村裡，就是蔡婆你領著，石繼宗從外頭帶回來的！我老頭子親眼看見的！那閨女當時是什麼樣子？眼神直勾勾的，路都走不穩當，臉上一點活人氣都沒有！那哪裡是心甘情願嫁過來的新媳婦？！那分明……那分明就是被你們禍害了啊！！老天爺啊！你開開眼吧！劈死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吧！！”
老人的哭訴，字字血淚，句句剜心。本地長輩的證詞，比任何外鄉人的指控都更具摧毀性的力量。許多村民，尤其是那些家裡也有女兒、或心底尚存一絲良知的人，臉上露出了不忍、同情，以及更深切的、對石家和蔡婆的憤怒與恐懼。最後那層遮羞布，被這最樸素的痛苦徹底撕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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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石家真不是東西！”
“蔡婆原來幹這種斷子絕孫的買賣？！”
“怪不得村裡不太平，這是缺德事做多了，遭了天譴啊！”
人群徹底沸騰了，恐懼開始轉化為憤怒，愚昧的盲從開始崩塌，懷疑和指控的矛頭，齊齊調轉，指向了癱軟的石家和麵無人色的蔡婆！圍堵沈良雀的人，更是下意識地退開了幾步，生怕沾上這滔天的罪孽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她胡說……阿雯是自己想不開……”蔡婆癱坐在地，徒勞地辯解，聲音卻淹沒在越來越高的聲浪裡。
就在這時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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