唇,透過車廂闆的縫隙,望著後方那片逐漸遠去、被暗紅天色和滾滾濃煙籠罩的村莊輪廓。那裡,埋葬了阿雯和瘋婆子,焚燒了祠堂與罪惡,也幾乎吞噬了她們。
阿雯的大伯佝僂著背,緊緊攥著韁繩,一次也沒有回頭。渾濁的淚水順著他的皺紋不斷滾落,滴在冰冷的車轅上。他沒有哭出聲,隻是肩膀在無法控製地顫抖。他在逃離這個吃掉了他的兄弟、他的侄女、他所有親族溫情與人生希望的人間地獄。
這一次,他不再是那個隻能躲在角落裡痛苦嗚咽的老人,他握住了韁繩,做了一件或許能讓他將來在九泉之下,麵對兄弟和侄女時,稍敢擡頭的事。
驢車在熹微的晨光中,變成荒野上一個移動的小黑點,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地平線模糊的輪廓之後。
付十六掙紮著用發抖的手臂支撐起身體,將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、沾了塵土的外衣脫下來,輕輕披在陳書儀顫抖不止、冰涼的單薄肩頭。陳書儀擡起淚眼模糊的臉,透過朦朧的淚光,看向付十六,又看向靜靜坐著的沈良雀,和幾乎癱軟的又生,嘴唇翕動了許久,才從喉嚨深處,擠出微弱嘶啞、幾乎破碎的氣音:
“謝……謝謝……謝……你們……” 話未說完,便被更洶湧的哽咽堵住,化為壓抑的、絕望的嗚咽。
付十六的眼眶也瞬間紅了,酸澀難當,一股巨大的、沉甸甸的悲涼,和無邊無際的無力感,像這荒野破曉時分的寒氣,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,冰封了她的心臟。
她們救不了阿雯,救不了瘋婆子,救不了那個從根子裡就爛透、最終被自身毒火反噬的村莊。她們甚至差一點,就把自己也填進了那口深不見底的吃人井裡。
她們能帶出來的,隻有陳書儀一個人。
隻有這一個。
這世道,女子便如這荒野上的草,看著連成一片,鬱鬱蔥蔥,風霜一來,雨雪一至,便各自飄零,死活由天。跌進陷坑裡的,沒人伸手拉一把;被車輪碾過、被腳踩碎的,也沒人多看一眼。
像阿雯,像陳書儀,像那井底數不清的、連個名字都沒留下的女娃,像無數個她們沒見過、卻一定在不知名的角落裡沉默著受苦、然後沉默著消失的影子……
一個念頭,就在這死裡逃生的虛脫、無邊無際的悲涼、胸口那股灼燒般的不甘、以及掌心彷彿還殘留著陳書儀冰涼顫抖觸感的瞬間,無比清晰、無比堅定、破土而出,衝口而出:
“姐,” 付十六的聲音乾澀沙啞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破曉般的力量,她擡起淚光未乾的眼睛,看向沈良雀,“等回去……咱們找個地方,行嗎?”
沈良雀微微側過頭。
付十六吸了吸鼻子,目光掃過蜷縮顫抖的陳書儀,又看回沈良雀,一字一句,說得緩慢,卻異常清晰:
“不用大,能遮風擋雨就成。偏僻點,安靜點,更好。”
“專門……專門收留像書儀、又生,還有我這樣的,沒處可去、走了岔路、或是被人逼到絕路上的姑娘。”
“教她們認幾個字,不為考狀元,就為能看懂契約,不被白紙黑字賣了;教她們點能糊口、離了男人也能活的手藝,縫補、漿洗、做飯,或者……種點草藥,都好。”
“讓她們……至少夜裡能睡個安穩覺,不用擔心被誰從炕上拖走。被人逼到絕路的時候,有個地方能躲一躲,有扇門能閂上。跌倒了,陷進坑裡了,有個人……能伸手,拉一把。”
十六一字一句,說得緩慢,卻異常清晰有力,目光掃過蜷縮的陳書儀,又看回沈良雀,“姐,我想學醫。真學。認葯,辨症,針灸,方子……都學。我不想像這次一樣,什麼都做不了,隻能看著。我要能救命,至少……能看出誰要死了,能拉上一把,也比現在隻能等火燒起來強。”
一直沉默的又生忽然也開了口,聲音依舊是嘶啞平淡的,卻帶著一股堅定:“我也要學。”
付十六和沈良雀都看向她。
又生的黑眸在漸亮的天光下,沒什麼波瀾,隻定定地說:“學真的功夫。不是野路子,要能打,一個打好幾個那種,要能護住人。” 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像今天這樣,不夠。”
付十六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又生的意思。
今天能逃出來,有多少僥倖和時機。她們需要更實實在在、能掌控的力量。
沈良雀沉默地聽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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