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風雨來
委託是接下了，可沈良雀反倒更不見人影。天不亮出門，披星戴月才回，身上常帶著碼頭水汽或市井塵土氣，問也不多說，隻囑咐付十六按時喝葯，將養腳傷。
付十六心裡揣著“月珍”和那個“賃”字，像揣了塊燒紅的炭，坐臥不寧。腳傷稍好，她便往顧回春那兒跑得更勤，翻那本破舊的《湯頭歌訣》，辨識曬在笸籮裡形色各異的草藥根莖。老頭兒照舊沒好臉色，摔摔打打，卻也不再真趕她。
這日顧回春被鄰街請去瞧急症，留她獨自在葯廬簷下翻曬藥材。午後的日光白晃晃的，曬得人發暈。忽然，巷口傳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個滿臉油汗的漢子衝進來，看也不看就扯著嗓子喊：“顧大夫！顧大夫救命！我家裡的……要生了，卡住了，見、見紅了！”
葯廬裡空空蕩蕩。漢子急得眼睛血紅，一轉眼看到付十六和她手邊的藥箱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，也不管她多年輕、是不是大夫，撲過來一把攥住她手腕：“姑娘！您、您是不是大夫的學徒？求您行行好，去瞅一眼，瞅一眼就成！要出人命了！”
他力氣大得驚人，手上還沾著不知是泥還是別的什麼汙漬，拽得付十六一個趔趄。藥箱撞在門框上，哐當一響。那漢子已不由分說，將她半拖半拽地拉出了葯廬，捲入午後悶熱而刺眼的陽光裡。
等她再推開“犀照閣”的門時，天已擦黑。背上藥箱的帶子深深勒進肩胛，壓著一身洗不掉的粘稠——血腥、羊水、汗餿、劣質線香焚燒後的焦臭，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，緊緊纏裹著她。
門楣銅鈴“叮噹”一響，清脆得突兀。她僵在門口，背後是巷子盡頭最後一點青灰色的天光，麵前是鋪子內沉甸甸的昏暗。隻有櫃檯上那盞羊角燈亮著，豆大火苗在玻璃罩裡幽幽跳動，將沈良雀伏案的側影投在身後堆滿雜物的博古架上，拉扯得扭曲變形。她正用銼刀打磨一件精巧的金屬物，單調的“沙沙”聲填滿寂靜。
聽見動靜，她擡起頭。
目光相接。
沈良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，緩緩下移，掠過衣襟上暗沉的不明汙漬，最後定格在她微微發抖、指甲縫裡嵌著暗紅的手上。那目光沉靜無波，卻像淬了火的針，刺得付十六一顫，下意識想蜷起手指。
“……怎麼了？” 沈良雀先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尾音綳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緊。她放下手裡的東西，銼刀擱在案上，“哢噠”一聲。
這聲響像一把鑰匙，猝然擰開了付十六從午後起就死死咬緊的牙關和綳到極限的心弦。
眼前猛地閃過——
「汙濁褥單上，一張年輕女人紫脹扭曲的臉。汗與淚糊了滿臉，眼睛瞪得幾乎脫眶，喉嚨裡擠出困獸般的“嗬嗬”聲。
甜腥濃烈的鐵鏽氣，混雜著羊水滑膩的腥，從女人叉開的腿間汩汩湧出，浸透身下臟汙的稻草，也浸紅了她探過去的指尖——那血是溫的，粘的，膩在皮膚上，怎麼蹭也蹭不掉。
“哢嚓”一聲脆響，濕漉漉的。穩婆手裡燎過的剪刀，鉸斷了連著母體的、青紫泛白的臍帶。
接著，嬰兒細弱如垂死幼貓的啼哭，被倒提著，草草拍了兩下臀，隨即被一塊看不出本色的破布胡亂一裹，像丟開什麼不緊要的物事，隨手撂在女人汗濕的腿邊。
“嘖，又是個丫頭片子。”穩婆的聲調平淡，近乎麻木。
“哭！哭頂個屁用！肚子不爭氣，生個賠錢貨，還有臉號喪？”門邊，婆婆尖利刻薄的咒罵混著唾沫星子砸過來，“白費了糧食！回頭東家問起來，看你怎麼交代！”
“東家……”產婦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，眼淚混著汗，洶湧滾落。
最後，是那女人轉向她，眼神裡的驚恐一點點褪盡，隻剩一片死寂的空洞，用氣聲說：“謝謝……姑娘……你走吧……這裡……臟……”」
……
“嘔——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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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十六猛地彎下腰，劇烈地乾嘔起來。胃裡空空如也，隻有酸水灼燒著喉管，逼得她眼淚迸濺。她一隻手死死抵住痙攣的胃部，另一隻手在空中徒勞地抓撓，隻撈到一片冰涼的虛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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