隻手腕，攥得指節發白，彷彿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沈良雀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，她慣於獨行，即便對付十六，也多是引領與吩咐，少有這般毫無距離的肢體牽扯。她能感覺到付十六手上傳來的、無法抑製的顫抖，和那顫抖下近乎崩潰的驚悸。
她沉默著，任由付十六抓著。那隻託過碗的手，遲疑了片刻，終是擡起，落在付十六劇烈起伏的、單薄的背脊上，生硬地、不怎麼熟練地拍了兩下。動作談不上溫柔，甚至有些笨拙，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穩定。
“出息。”沈良雀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，很輕，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複雜意味，說不清是嘆息還是別的什麼，“這就受不住了？往後見得多了，你當如何？這世道，女人的肚皮，生下來的崽子，在某些人眼裡，就是能上秤論價的貨。生了兒子，是賺了。生了女兒，便是折了本。你今日見的，不過是這買賣最尋常的一副嘴臉。”
付十六在她掌心下搖頭，眼淚蹭在沈良雀靛藍色的棉袍袖子上，洇開深色的濕痕。她想說不是怕，是那種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、一個剛出世的小生命，被當作物件一樣評判、嫌棄、處置的冰冷和絕望。可她說不出口，所有話語都堵在喉嚨裡，化成更洶湧的淚和更用力的緊攥。沈良雀的話像冰水澆頭，讓她顫慄，卻也讓她心頭那團混亂的恐懼與憤怒，有了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形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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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良雀不再說話，隻是那隻拍著她背的手，力道稍稍放緩，卻依舊穩在那裡。鋪子裡隻剩下油燈芯燃燒的細微“嘶嘶”聲，和付十六壓抑的、斷續的抽噎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付十六的顫抖漸漸平息，隻剩肩膀偶爾不受控製地輕聳。她鬆開攥著沈良雀手腕的手，那手腕上已留下幾個清晰的、泛白的指印。她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，眼睛腫得厲害，卻總算有了點活氣。
沈良雀這才收回手，轉身從櫃檯下拿出一個青布包裹，放在付十六麵前的條案上。
“哭夠了？把這個打開看看。”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淡，彷彿剛才那片刻的依靠與脆弱從未發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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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十六依言解開，裡麵是幾張紙，最上麵一張，簇新的房契，官印鮮紅，沈良雀的名字落在上頭，地址是西門外，底下是幾張炭筆勾勒的草圖，標註著院子的布局。
“院子定下了，錢貨兩清，租期半年。”沈良雀的聲音沒什麼起伏，像在說一件最尋常的家事，“鑰匙和契紙都在這裡，根伯和又生今日已先去收拾。往後白天各做各的，晚上……我們都回那兒住。”
付十六捧著那幾張薄薄的紙，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麵和未乾的墨跡，一股微弱卻真實的暖意，順著指尖慢慢爬上來，試圖焐熱冰涼的心口。那院子再偏再破，可沈良雀說，晚上，都回那兒住。那是一個能回去的地方，一個能把門閂上、暫時隔開外麵風雨的“窩”。
她重重地點了點頭，喉嚨依舊發緊，卻說不出別的話。
“姐姐，”她擡起頭，腫著的眼睛看著沈良雀，聲音沙啞，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執拗，“這次的委託……我跟你一起去。去三河鎮，找月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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