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分路行
火車是夜裡開的，像一頭吞了太多疲倦與煤煙的鋼鐵困獸，在無邊的黑暗裡沉悶地喘息、爬行。車輪碾過鐵軌接縫，發出“哐當——哐當——”的巨響，單調而粗暴，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晃。
三等車廂裡，汗味、腳臭味、劣質紙煙和孩童尿騷的氣息混成一團，粘膩地糊在每一個毛孔上，彷彿給這流動的牢籠刷上了一層令人窒息的釉質。昏黃得吝嗇的燈光，勉強照出一張張在顛簸中麻木晃動的臉，像沉在渾水裡、麵目模糊的溺水者。偶爾車身猛地一搖，那些臉才短暫地浮出水麵，露出或疲憊、或茫然、或帶著一絲警惕的生動神情，旋即又沉入那片被疲倦和異味籠罩的混沌。
沈良雀一行四人擠在兩張相對的長條硬座上，佔據著靠窗的一小片空間，像是被洶湧人潮無意間推到岸邊、暫時擱淺的幾枚石子。
付十六靠著冰涼且布滿灰塵與指紋的車窗，身下墊了件疊起來的舊夾襖。那把仔細摺疊起來的輪椅，像個沉默而古怪的骨架，蜷縮在座位底下有限的空間裡，扶手的一角偶爾隨著車身晃動，輕輕磕碰她的小腿，帶來一陣細微而真實的觸感，提醒著她此刻的處境。
陳書儀緊挨著她坐著，雙手死死抱著懷裡打了補丁的藍布包袱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她的目光低垂，長久地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角上，不敢與車廂裡那些或明或暗、有意無意逡巡的視線相接——那些視線有時帶著好奇，有時是純粹的麻木，但更多時候，是一種估量貨物般的、令人極不舒服的打量。
又生坐在她們對麵，背脊挺得筆直，與周圍東倒西歪、鼾聲四起的軀體形成鮮明對比。她閉著眼，呼吸輕緩綿長，乍看像是睡著了。可付十六知道她沒有——又生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，手背筋絡微微顯現，指尖距離藏在寬鬆褲腿內側、綁在小腿上的短弩機括，隻有不到一寸。
沈良雀坐在又生旁邊，微微側著頭，長久地凝望窗外飛掠而過的、濃得化不開的墨色，以及偶爾幾點飛速倒退、如同鬼火般孤零零的農家燈火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既無初出遠門的好奇，也無身處嘈雜環境的煩躁，隻有一種深海般的沉寂。唯有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，極輕、極有規律地敲擊著自己的膝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節奏穩定得近乎刻闆，像一座鐘表的內芯在黑暗裡無聲地走動，計算著流逝的時間，也計算著與那個名為“三河鎮”的、可能布滿陷阱的未知之地的距離。
“哐當——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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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身猛地一個顛簸，將一個正打著瞌睡的老漢震得歪倒過來，腦袋差點砸在陳書儀肩上。陳書儀受驚般一顫，幾乎要低呼出聲。又生卻在同一瞬間睜開了眼，手掌閃電般探出，不是去扶那老漢，而是穩穩抵住了陳書儀因受驚而後仰的肩膀，另一隻手則似無意地一擋，隔開了老漢與陳書儀之間的直接接觸。
老漢迷迷糊糊地咕噥了一聲，換了個姿勢，又沉沉睡去。
又生收回手，重新閉上眼睛，彷彿一切未曾發生。
陳書儀驚魂未定，臉色更白了幾分，看向又生的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後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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