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暗探
臘月的天，透著股沉沉死氣，灰白僵硬。
沈良雀和陳書儀裹著灰撲撲的衫子，頭髮抿得緊實，臉上特意抹了薄薄的竈灰，混在三河鎮粗糙的街麵上。她們是兩滴不起眼的濁水，帶著外鄉人特有的、小心翼翼的困頓。
鎮東雜貨鋪前，沈良雀撚著幾綹發暗的棉線，對著天光咕噥：“這線……韌道不行，顏色也死，綉不出鮮亮東西……” 苦臉老闆娘揮著雞毛撣子，像趕蒼蠅：“嫌貴嫌次趁早別處去！” 沈良雀訕訕放下，賠著笑拉陳書儀躲開，走出幾步，還能聽見背後尖細的嘟囔：“逃難來的破落戶，眼睛倒高！”
靠近碼頭的泥灘，河水泛著鐵鏽色，幾個婦人光腿站在冰水裡，棒槌砸在濕衣上，發出沉悶的“啪啪”聲。陳書儀臉有些白，小聲問：“阿姐，這樣洗一天，能掙幾個銅子？” 沈良雀搖頭，聲音剛好讓近處一個直腰喘氣的婦人聽見：“聽說，漿洗一件長衫才兩個大子兒。這數九寒天，河水跟刀子似的……” 那婦人撩起額前濕發，木然地看了她們一眼，眼神空得像枯井，又低下頭，掄起了棒槌。
茶館門口，人聲混著汗臭湧出。跑堂拎著大銅壺擠過，粗聲問：“喝茶？” 沈良雀像被燙到，慌忙擺手，扯著陳書儀急急退開：“可不敢進……一壺茶沫子要五個大子兒呢，夠買半斤糙米了。”
她們就這樣滲著，像水消失在水中，在看似無心的打聽和傾聽裡，篩著有用的碎片。
土地廟蜷在鎮西，牆皮剝落，香火稀拉，廟前空地上，幾個賣香燭草藥的老攤主眼神混沌木訥，見到兩人也隻是微微一擡眼，又嘟嘟囔囔收回目光，繼續萎在那。
沈良雀在廟前合十躬身，低聲念叨：“求土地爺保佑，讓俺們姐妹找個安穩活計，有口飽飯吃。”，神情卑微認真。
禱罷，她轉向旁邊賣鞋墊、臉如風乾橘皮的老太婆，堆起討好的笑：“大娘，打聽個事兒。聽說這邊有位王婆婆，心腸好，能幫著牽線找活，您可知道她家住哪塊兒？”
老太婆撩起眼皮，將她們上下打量，尤其在陳書儀低垂卻清秀的側臉上停了停，才下巴一揚，朝旁邊更窄的巷子一努：“喏，那頭，門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樹，黑漆門那家就是。”
停了停，她又瞥來一眼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含糊道：“那王婆子……手麵是寬。不過，她手裡的活計……你們外鄉來的姑娘家，眼睛擦亮點，問明白了再應，仔細著點兒。”
“哎！多謝大娘！” 沈良雀連忙道謝，臉上感激，心裡卻暗自計量。“仔細著點兒”……這王婆手裡到底是什麼吃人的活計。
巷子窄，兩邊是高矮的牆，爬滿枯藤。走了十幾步，果然一扇齊整的黑漆小門，門闆厚實，漆色雖暗卻新，透著股封閉的體麵。門口那棵老槐，枯枝張牙舞爪，影子罩住大半個門庭。
門關得死緊，她們放慢腳步，目光飛快掃過巷子，剛走近幾步，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一個五十來歲的微胖婦人探出身，藏青厚棉襖，銀簪子，臉圓白凈，帶著笑。隻是那笑像印在臉上，眼底沒多少暖意，反有種打量貨物似的精明。
她挎著蓋藍布的小籃子，正要出門。
沈良雀立刻垂眼，拉著陳書儀往牆邊讓，做出避讓的謙卑樣。王婆子目光隨意滑過，在陳書儀低垂卻清秀的輪廓上，不易察覺地停了一剎。
那眼神快、直接，帶著市儈的估量。
隻一剎，她臉上笑容未變，扭著腰，腳步輕快地朝巷子另一頭走了，留下一股廉價頭油混著線香的味兒。
腳步聲消失，沈良雀才直起身，臉上怯懦褪去，眼神深沉。陳書儀輕輕吐出口氣，手攥緊沈良雀衣角，低聲道：“阿姐，她看人的眼神……好不舒服。”
“嗯。” 沈良雀隻應一聲，目光落回那扇重新關緊、彷彿吞沒一切光線的黑漆門，停了停，拉著陳書儀轉身離開。
“手麵寬……眼睛擦亮點……” 老太婆含糊的提醒、王婆子與窮巷格格不入的穿著氣色、那瞬間掠過的估量眼神，像幾塊碎冰，在她心裡慢慢撞出細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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