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夜裡，無月，濃雲如墨，隻有幾顆寒星在雲縫裡掙紮。
又生在尖厲的北風裡抽抽鼻子，這天氣詭異的荒唐，風卷著沙土枯葉，抽打得土牆破窗嗚嗚怪響。
夜深，王婆子家東廂房的燈滅了很久之後，整條巷子陷入死寂，隻有風聲。
又生裹緊深灰色舊衣，臉上蒙了同色布，隻露眼睛。她心跳有點快，是全神貫注下的緊繃。她摸到那條堆滿雜物的窄夾道，側身，一點一點往裡挪，手腳並用躲開破瓦爛木，衣服被勾到，發出輕微的“刺啦”聲，好在被風聲蓋住。
挪到院牆下，牆頭碎瓷片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冷光。牆不算特別高，但對隻學過幾個月粗淺功夫的她來說，並不容易。她選了處磚縫較大、有凹凸的地方，看了看旁邊老槐樹伸進院牆的一根樹枝，又搓搓凍僵的手，深吸氣，踮腳扒住磚縫，腳蹬牆麵，一點點往上蹭。
牆滑，又有青苔，膝蓋不經意磕在磚上，悶疼得厲害，正合著手指死死扒著磚縫的生疼，讓又生忍不住皺了眉。
終於，手指勉強夠到樹枝。她不敢用力拉，隻借了點力，腳下一蹬，身體向上躥，另一隻手險險扒住牆頭邊。手心被粗糙牆磚和瓷片邊劃了幾道口子，但她完全顧不上處理，隻顧著手臂用力撐上去，小心翼翼翻過牆頭。落地時沒站穩，腳下一個趔趄，手撐地，沾了一手冰冷濕泥。
她伏在牆角最暗的陰影裡，除了風聲，和東廂房平穩的打鼾聲，隻有她擂鼓般的心跳聲。
適應了幾息，又生貼著牆根開始移動，幾乎是爬著，快速把院子看了一遍。略過角落小棚堆著柴火雜物，悄無聲息地靠近堂屋。
堂屋門內閂，窗戶虛掩著。又生從懷裡摸出磨過的細鐵絲，頂端彎鉤，絲從窗縫探入，憑感覺輕輕撥動裡麵木插銷。
“哢噠”，插銷滑開。她用鐵絲繼續頂著插銷，另一隻手極慢地推窗扇。木頭髮澀，發出極輕微的、讓人牙酸的“吱呀”，在風聲中幾乎聽不見。推開一道剛能側身擠進的縫，她停下又聽了聽，側身擠入，反手虛掩窗戶。
堂屋漆黑，隻有門縫窗縫透進的、支離破碎的微光，勉強勾出桌椅神龕模糊的影。空氣裡有陳舊的、混合了線香、灰塵和某種難以形容的、像脂粉又像黴爛布料的氣味。又生在門後陰影裡靜靜站著，讓眼睛完全適應黑暗，全身繃緊捕捉每一點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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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簡單，正中央一桌兩椅，一座神龕供著麵目模糊的瓷像。桌麵、椅背、神龕邊沿底下，隻有積灰。又生細細摸過地麵磚石縫隙，也無鬆動跡象。
堂屋角落隻有一個半舊櫃子，和一張帶抽屜的條案。又生故技重施，用細鐵絲探進鎖眼，細細戳弄著，打開後卻隻發現一些平常碗筷雜物、縫補用具，還有幾封普通家信，她快速瞥了眼信封，無甚特別。
打量了屋子一圈，又生的目光落在靠牆的木闆床上。被褥略亂，枕頭是舊棉絮填的，有點塌。她走過去，摸到枕下隻有幾枚散落銅錢，褥子也厚實，摸著沒什麼異樣。但當按到靠近床頭裡麵、褥子邊和床闆接縫處時，她的指尖碰到一處極細微、幾乎感覺不到的硬物凸起，和周圍柔軟完全不一樣。
是個有點厚的、長方形的硬東西輪廓，藏在褥子夾層裡。褥子邊用粗線縫死，針腳很密。
又生拿出刃口薄利的小刀，小心用刀尖挑開縫線，讓手指能將將深入。她小心探入，摸到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著的、厚墩墩的硬東西，旁邊好像還塞著幾封折起的信。
她不敢全拿出來，隻借門縫漏進的、極其微弱的天光，勉強看出是個用深藍色舊布包著的、賬本模樣的冊子。時間緊迫，她用指尖小心地將油布包和旁邊的信一起輕輕抽出，隨即將挑開的縫線大緻撫平復原，仔細看或有破綻，若不特意查看，一時難覺。
到手的東西塞進懷裡貼身藏好，她又快速摸了摸床鋪其他地方，確認再無藏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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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個過程，從進去到得手，她覺得好像過了很久，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濕，貼著一片冰涼。
回去的路上，她的心惴惴不安，不知是為剛才驚險的行動，還是懷裡揣著的秘密。
回到高升老店偏院，天已黑到壓抑，但屋裡誰都沒睡。
油燈被重新撥亮，豆大的火苗跳動著，把又生蒙著布、沾著灰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她一言不發從懷裡取出那個用深藍色舊布包著、外麵裹了油布的厚冊子，以及那幾封邊角發脆、摺痕很深的信，輕輕放在冰冷粗糙的炕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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