處理。 ”
“新收，保定府來，年十四，雛，價高，待沽。 ”
越往後翻，記錄越簡略，也越駭人。
“賃”、“賣”、“轉手”、“退”、“棄”、“處理”、“待沽”……字眼像冰錐，一下下紮眼。
銀錢數目幾十、上百，為最骯髒的買賣做著最冷靜的標註。
付十六的目光死死釘在“編號七，病重（產褥熱），棄於慈惠”那一行，手指冰涼，指甲幾乎掐進手心。月珍是否也曾是這冊子上一個沒有名字的編號？
陳書儀顫抖著手，拿起那幾封邊角捲曲的信，就著油燈光，努力辨認。看著看著，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，嘴唇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。
“這信是從津門來的……問‘新貨成色’，催‘尾款’，還有……對上次送的‘貨’不滿，嫌‘木訥’，要求‘退換’……”
她又展開另一張紙質更脆、更舊的信紙：“這一封……擡頭是‘司馬先生鈞鑒’……落款是……一個奇怪印記，像枚扭著的銅錢，又像符……信上說……‘津門老張那邊走‘雜貨’的渠道近日風聲緊，慢了，新到的一批可暫存三河，價按老規矩分賬即可，務必穩妥’……”
沈良雀的指尖在“老張”和那個扭著的銅錢花押上輕輕拂過。棗林莊那間看著平常的南北雜貨鋪，油膩精明、總眯眼賠笑的張掌櫃，那打量人時像鉤子一樣掂量估價的、讓人噁心的眼神……還有那雜貨鋪看著平常的後院，偶爾在深夜裡，傳出過的、被刻意壓低的、細微的嗚咽和碰撞聲……
“阿姐……”付十六的聲音乾澀如砂紙在磨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，“如果……如果真是他……那個張掌櫃……”
“不是如果。”沈良雀打斷她，語氣平靜，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，把攤開的賬冊又往後翻了幾頁，指著一處記錄，“看這裡，‘甲子年臘月，津門張記，收雜項三，銀百五十。’時間，地方，代號，都對得上。這世道，能把‘雜貨’生意做到這種地步，又正好姓張，在津門地界，還能是誰？”
她的指尖最後停在“棄於慈惠”那幾個字上，硃紅色的、似血跡乾涸的“叉”號，在昏黃燈光下，觸目驚心。
“看來，棗林莊那把火燒得還是不夠透，”沈良雀慢慢說，聲音裡聽不出情緒，嘴角卻扯起一絲極淡、極冷的弧度，那弧度裡沒有一點笑意，隻有冰冷的諷刺和殺意，“有些臭蟲命硬得很，斷了一條腿，還能順著別的縫爬。棗林莊的明線斷了，還有三河鎮這條暗線，說不定，還有別的鎮、別的縣、別的碼頭……這買賣，倒是做得四通八達，盤根錯節，好生興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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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賬冊和那幾封薄薄卻重得像山一樣的信，用深藍色舊布重新仔細包好，動作不疾不徐，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。
這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包裹，而是一把鑰匙，一把可能打開通向更龐大、更黑暗、更血腥的地獄之門的鑰匙。
“王婆不能動，至少現在不能動。”沈良雀擡起眼，目光緩緩掃過陳書儀蒼白的臉、付十六緊抿的唇，最後落在又生沉靜如水的眼眸上，“她隻是一枚棋子，一個記賬的，擺在明麵上的‘中間人’。驚了她，隻會讓她背後的大魚受驚，縮回更深、更暗的洞裡去。我們要找的，是這本賬最後流到誰手裡，是那個‘司馬先生’，是‘津門老張’在三河鎮、在別處的真正老窩，是他們接收、轉運、處理這些‘雜貨’的碼頭、倉庫、交接點，是這條鏈子上，除了王婆之外，其他那些我們還沒看見的環節。”
陳書儀深吸一口氣，冰涼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，努力壓下聲音裡的顫抖和喉嚨裡泛起的噁心：“可是……阿姐，我們怎麼找？鎮上這些人，一提到西頭、提到王婆，哪怕隻是問個路，不是搖頭說不知道，就是眼神躲閃，話裡話外透著忌諱。那王婆子看著和氣，可今天看我們那眼神……跟針紮似的，讓人脊背發涼。”
“鎮上的人不說，不是因為他們都啞巴。”沈良雀的聲音很輕，卻一點點鑿開那層看似平靜的殼，“是因為他們知道，有些話說出來，恐有性命之憂。或者……他們自己，也許就在這骯髒買賣裡，或多或少，沾了點油腥。沉默，有時候不是因為不知道，而是因為一起幹了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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