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讓群臣歇太久,話鋒一轉,語氣恢複了議政時一貫的沉穩:“今日還有一事。薊遼督師熊承望上奏。薊州北麵喀喇沁部今年遭遇大饑荒,牲畜凍斃過半,部眾饑饉,請求向虞朝開市購買糧食以渡難關。熊承望的意思,是開倉售糧,幫喀喇沁部撐過這個冬天。諸位愛卿,此事如何定奪?”
韓曠幾乎沒有猶豫,率先開口:“陛下,喀喇沁部遊牧於薊州北麵,部落範圍甚廣,控弦之士不下萬餘。若能以糧食安撫此部,使其忠於虞朝,便可作為抵擋後金進攻的一道側翼屏障。熊承望在薊遼經營多年,一向主張‘用西虜以致東夷’,老臣以為此策可行。”
張鳳濟緊隨其後,從兵部職方司的角度給出了更具體的分析:“韓閣老言之有理。喀喇沁部北接後金,西連草原諸部,其牧地正處戰略要衝。若此部因饑荒而倒向後金,後金便可在薊鎮正北方向獲得一處穩定的前哨。與其坐視其被後金吞並,不如以少量糧食換其部落穩定,為薊鎮爭取一年半載的緩衝期。”
永熙帝微微頷首,目光轉向禮部尚書周玄策。
周玄策一直沉默著,此刻見天子目光投來,知道自己不得不開口了。
“陛下,臣不敢苟同。”他上前一步,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,“喀喇沁部眼下饑荒是真,受後金壓力也是真。但敢問韓閣老與張尚書,我虞朝能出動真正的軍事力量去保護喀喇沁部嗎?若不能,它遲早都會倒向後金。今日賣出去的糧食,明日就是後金軍中的糧草。此乃資糧於敵,不如不賣。”
周玄策這番話的分量不輕。
今日在大殿上,他接連兩次都沒有站在韓曠與張鳳濟一邊,方才保沈烈時他作壁上觀,此刻論喀喇沁部時他直接出言反駁。
他周玄策有這個資本,禮部尚書,不需要事事看韓曠的臉色。
永熙帝心中對周玄策的說法其實更為認同。
他本能地覺得,把糧食賣給一個隨時可能倒向敵營的部落,與往河裡扔銀子沒有區別。
但他沒有立刻表態。
因為熊承望在薊遼前線,最了解喀喇沁部實際情況的人是他而不是朝堂上的袞袞諸公。
既然韓曠和張鳳濟,首輔和兵部尚書同時支持熊承望的策略,他若強行駁回,萬一喀喇沁部真的投敵而熊承望又以此推卸責任,說朝廷未采其策,這口鍋誰背?
“既然韓閣老與張尚書都支持此策,準。”永熙帝最終吐出了這幾個字,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,“但告訴熊承望,糧食送出去之後,務必做好喀喇沁部首領的安撫招攬工作。若此部最終仍倒向敵營,讓他不必再上折子解釋。”
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,朕準了你的主張,但後果你自負。
韓曠應了聲“遵旨”,緊接著又拋出了熊承望奏折中的另一件事:“陛下,熊承望還上書指出,薊州防禦十分薄弱,尤其是薊鎮西協防線。薊州一線原有台兵被裁撤太多,而關外草原部落情況叵測,一旦其牧地被敵所用,薊鎮則門戶洞開。熊承望懇請朝廷撥銀充實薊鎮防線,增補台兵與墩台守備。”
永熙帝的眉頭擰了起來。
薊鎮,京師北麵的最後一道門戶。
薊鎮若破,後金的騎兵一天一夜就能衝到京師城下。
他轉向張鳳濟,聲音沉了下去:“張尚書,薊鎮兵馬實情如何?如實奏來。”
張鳳濟從袖中取出一份兵部清冊,翻了兩頁,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三分:“回陛下,自遼東戰事吃緊以來,薊州兵馬大量東調援遼。薊鎮在冊額兵原為十六萬,臣依去年清軍禦史所查,其實際在營者不過三萬七千餘。其中老弱病殘者過半,可用之兵不足兩萬。長城沿線台兵更為空虛,部分墩台十裡無人輪值。”
“十六萬……”永熙帝的指節在龍椅扶手上捏出了聲響。
額兵十六萬,實際不到四萬,這是是拿京師的安危在撈銀子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韓曠出言緩和,語氣依舊沉穩,“此事牽涉曆年積弊,薊鎮兵馬東調援遼,本也是無奈之舉。當務之急是儘快補充薊鎮防禦,而非追查舊賬。”
永熙帝深吸一口氣,將怒意壓了回去。
他知道韓曠說的是實話,現在不是追查的時候,追查也不會有什麼結果,隻會讓朝堂上人人自危,讓前線的熊承望更加孤立無援。
“下旨給薊遼總督劉策,命其就地整頓薊鎮防禦,不得有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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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。”戶部尚書鄭吉雲終於硬著頭皮站了出來,臉上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表情,“薊鎮增防所需軍餉……戶部眼下實在是無銀可撥。今年秋稅已儘數劃撥遼東,陝西剿匪的軍餉還欠著兩成未發。薊鎮若要增餉,須等到來年夏稅入庫之後,方能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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