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下學期的風帶著些微燥熱,吹過教室後牆的倒計時牌,紅色數字被日光曬得有些刺眼。林曉雨轉校的消息是班主任在班會課上輕描淡寫提及的,說她隨父母遷去了隔壁鎮,手續已辦完。話音落下的瞬間,鄭強感覺整個教室的聲音都被抽空了,耳邊隻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,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他早已習慣了以林曉雨為目標,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。她的作業本永遠字跡工整,錯題本整理得條理清晰,就連上課記筆記的速度,他都偷偷模仿。他知道自己的成績和江中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,那是全市頂尖學子的聚集地,而他不過是中遊徘徊的普通學生。可每次看到林曉雨認真刷題的側臉,他就會悄悄握緊筆杆,在草稿紙上寫下“江中”兩個字,仿佛那兩個字裡藏著無窮的力量。他想,隻要再努力一點,再靠近她一點,或許高中校園裡,就能再看見她熟悉的身影,哪怕隻是遠遠望著,也好。
下午放學後到晚自習前的那段時間,是鄭強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。他總會匆匆跑到食堂,買兩個溫熱的肉包,三口兩口啃完,嘴裡還殘留著肉餡的香氣,就迫不及待地衝回教室,扒在靠窗的位置,目光緊緊鎖住學校的中央大道。夕陽的餘暉溫柔地灑在地麵上,將道路染成一片暖金色,林曉雨的烏黑長發在光影中泛著柔和的光澤,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。她常常和同班女生並肩走著,時而抬手比劃著什麼,時而仰頭大笑,眉眼彎彎,笑容明媚得像夏日的陽光。那些細碎的瞬間,都被鄭強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,成為他枯燥學習生活中最溫暖的慰藉。久而久之,這個靠窗眺望的姿勢,成了他刻在骨子裡的習慣。
可如今,鄭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前方那個空蕩蕩的位置。那裡曾經坐著林曉雨,桌上總是整齊地疊著課本和練習冊,偶爾還會放一顆她喜歡吃的水果糖。現在,桌子上空無一物,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灰塵,就像他此刻空蕩蕩的心,連帶著學習的心思也一並消散了。上課鈴響了,他卻握著筆遲遲寫不出一個字,腦海裡全是林曉雨的身影,揮之不去。
這樣渾渾噩噩過了半個月,某一天他請了一個假,鄭強鬼使神差地推出了自行車。他憑著記憶裡林曉雨曾經提過的新學校地址,一路騎行,十公裡的路程,汗水浸濕了他的校服後背,雙腿酸痛得幾乎麻木,可他卻絲毫沒有停下的念頭。抵達那所陌生的學校時,夕陽正緩緩西沉,他把自行車停在不遠處的巷子裡,快步走到校門口一棵枝繁葉茂的香樟樹下,躲在粗壯的樹乾後,心臟砰砰直跳,既期待又忐忑。
不知等了多久,刺耳的放學鈴聲劃破了校園的寂靜,原本空曠的校門口瞬間變得熱鬨起來。學生們三三兩兩湧了出來,歡聲笑語此起彼伏,鄭強的心跳也跟著驟然加速,他屏住呼吸,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著。終於,那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——林曉雨穿著新學校的藍白校服,比以前似乎更高了些,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,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他從未見過的活潑與雀躍。
可下一秒,鄭強臉上的期待就凝固了,眼眶瞬間變得滾燙。林曉雨身邊站著一個男生,身材高大,笑容張揚,正是初二就轉校的軍哥。鄭強永遠記得,初一那年,他因為替同學打抱不平,和軍哥在校外的河邊打過群架,後來被抓進了拘留所帶了幾天,出來以後,他們向全體師生讀了道歉信,後來他轉校以後,這個名字也漸漸被他淡忘。可此刻,林曉雨正側著頭對軍哥說話,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歡喜與依賴,那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和他每次偷偷望向林曉雨時的眼神如出一轍。原來,她轉校,是為了他。
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將鄭強淹沒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他看著兩人並肩走著,軍哥順手接過林曉雨肩上的書包,動作自然又親昵,林曉雨笑得眉眼彎彎,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像是一幅刺眼的畫。鄭強死死咬住嘴唇,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,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,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,砸在胸前的校服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他沒有上前,也沒有勇氣上前。默默轉過身,背靠著冰冷的樹乾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淚,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。風一吹,樹葉沙沙作響,像是在訴說著無聲的遺憾。他深吸一口氣,胸腔裡的酸澀與疼痛漸漸平複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。他抬頭望了望漸漸暗下來的天空,轉身走向自行車,翻身上車的動作乾脆利落。
回程的路依舊漫長,晚風拂過臉頰,帶走了殘留的淚水,也吹散了心底的執念。鄭強用力蹬著自行車,耳邊隻有風聲和車輪轉動的聲音。他想,或許有些相遇,注定隻是為了教會自己成長;有些喜歡,不必說出口,也不必強求結果。林曉雨有了她的歸宿,而他,也該為自己的未來負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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