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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弱的火苗在幽閉的空間裡隻是一粒豆大的光點，卻足以將被黑暗吞噬的石壁“畫”出來。
光暈隨著葉瑤的手腕移動，石壁上那些原本模糊的坑窪逐漸連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圖景。
那不是什麼藏寶圖，也不是謀逆的兵陣，而是密密麻麻、深淺不一的刻痕。
有的字跡早已隨風化變得斑駁，有的則深刻入骨，帶著當年刻字人指尖崩裂的絕望。
“願後人知我非叛。”
“血書藏於穀東老槐根下，若有來生，不入帝王家。”
“娘，兒在地下冷。”
“丙字營無罪！無罪！”
字體千奇百怪，有的歪歪扭扭顯然識字不多，有的蒼勁有力透著儒將風骨。
唯一的共同點，是那種力透石壁的冤屈與不甘。
秦睿原本緊繃的下頜線，在目光觸及那句“不入帝王家”時，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葉瑤沒看他，隻是舉著那點火光，指尖輕輕撫過一行刻得最深的字，指腹沾上了一層冰冷的石灰粉。
“陛下覺得這是在等‘真主’？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在這個死寂的墓穴裡卻有著金屬般的質感，“他們是一群被活埋的鬼，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爛了三十年。他們沒空等什麼真主，他們隻在等一句話：有人肯聽。”
秦睿沒接話。
他鬆開了握著殘圖的手，邁過那道生死界限般的門檻，徑直走到中央的石台前。
那枚新刻的竹簡還立在那裡——“丙七歸檔，真主已現”。
他伸出手，食指在那行字上抹過。
墨跡未乾，指腹傳來一陣黏膩的濕冷感。
“哼。”秦睿看著指尖染上的黑漬，眼底那層因為多疑而泛起的陰霾瞬間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的森寒殺意，“墨還是黏的。刻痕邊緣毛躁，下刀極急，連木屑都沒吹乾淨。這是有人趕在我們前腳進來，現刻給朕看的。”
“若是陛下信了這句‘真主已現’，此刻那把刀就該架在臣女脖子上了。”葉瑤收回火折子，將光亮移向石台，“守祠的老仆死了，‘共濟堂’剩下的那些老鼠坐不住了。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賭命：賭陛下的疑心病，勝過對真相的渴望。”
秦睿從袖中掏出一方絲帕，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的墨漬，動作優雅得像是在禦書房批閱奏折，嘴裡吐出的話卻透著血腥氣：“他們賭輸了。”
“不僅輸了，還把底牌漏了。”葉瑤將另一隻手一直緊攥的兵部舊冊“啪”的一聲摔在石台上。
那上麵是她這一路反複核對做下的標記。
“所謂‘丙七’，根本不是一個人。”
她翻開冊子，指著那一排排被朱砂圈出的名字，語速極快，“這十七個失蹤的人裡，有九個曾是先帝爺身邊的儀仗輪值。臣女查了年鑒，他們消失的時間出奇的一致——全都是當年的冬至。”
葉瑤抬起頭，目光灼灼地盯著秦睿：“丙，天乾第三，對應南方火，但在軍伍暗語裡，丙通‘冰’，指冬至。七，是人數。每年冬至，從昭陽軍抽調七名最頂尖的精銳，偽裝戰死，銷去戶籍，送入地下。”
秦睿擦手的動作猛地一頓。
記憶深處，某個塵封已久的畫麵突然破土而出。
那是母妃臨終前的那個雷雨夜，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掐著年幼秦睿的手腕，指甲幾乎陷進肉裡，聲音細若遊絲卻字字如釘：“睿兒，你要記住……這宮裡全是鬼。真正能護住你的那把刀，永遠不會穿龍袍，也永遠見不得光。”
他當時不懂。
後來登基，他殺儘了所有威脅皇權的人，卻始終找不到母妃口中那把“刀”。
原來刀早就斷了。
那個所謂的黑衣“真主”，不是篡逆者，而是母妃親手選定、最後卻被權臣架空、甚至被自己當做假想敵的最後一代“丙字柒號”。
“好一個‘丙七歸檔’。”秦睿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已是一片清明，那股子帝王的威壓在這狹小的石室裡轟然炸開，“他們把朕最鋒利的刀，折成了刺向朕胸口的劍。”
他轉身向外走去，步子邁得極大，衣擺帶起一陣冷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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