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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卷《帝陵營造營造司·石料采辦錄》翻開時，揚起了一股陳腐的黴味。
葉瑤掩住口鼻，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劃過。
工部的筆法向來老練，“疫病卒於戍所”這六個字，整齊劃一地蓋在了一百三十七個名字上。
沒有屍格，沒有墳塋，就像掃去台階上的灰塵一樣乾淨。
她取來兵部的邊軍陣亡名冊，又攤開當年的儀仗輪值日誌，點起一盞更亮的油燈。
整整三個時辰，茶涼了也沒動一口。
對比出的結果觸目驚心：十七名在編的“丙字號”影衛，除了蔣元柏為了滅口處理掉的幾人，竟還有九人的骸骨下落不明。
所有的線索最終都彙聚到了斷雲穀西側的一處亂石崗——當地縣誌裡管那叫“啞兵坡”。
據說那地方鬨鬼，夜半常有琵琶聲，獵戶都不敢靠近。
哪有什麼鬼，不過是死人沒閉眼，活人不敢認。
次日清晨，葉瑤的折子遞到了禦前。
沒要追封，沒要賜諡，甚至沒求一塊碑，隻求按昭陽軍舊製，允許抬棺入京，沿途州縣不得阻攔。
秦睿的批複很快下來了，朱紅的一個“可”字，力透紙背。
但在旁邊，他又加了一行小字：“若民不願行，勿強。”
這皇帝，到底還是怕那段見不得光的曆史驚了民心。
葉瑤沒多說什麼，遣人分赴九家。
結果如她所料，隻有三戶人家敢來認領。
另外幾戶，要麼早就絕了戶，要麼那家中的幼子跪在地上磕頭，求著“莫再惹官非”。
葉瑤隻帶了十幾名親隨，親自去了北境。
起靈那天，暴雨如注。
通往官道的石橋被衝斷了，那三口在此地埋了三十年的薄皮棺材被雨水淋得透濕。
送靈的家屬想打退堂鼓，那個抱著骨灰匣的老婦人腿都在哆嗦。
“路斷了，人不能斷。”葉瑤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，指著旁邊一戶廢棄的農舍，“拆門板。”
沒有儀仗，她就讓親隨用門板當擔架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裡。
每過一個村莊，葉瑤便下令停棺一刻。
她沒讓人哭喪，而是讓人唱起了《昭陽舊歌》。
那調子粗礪、蒼涼，混著雨聲，根本談不上好聽。
起初，村裡的百姓緊閉門戶，生怕沾了晦氣。
直到行至第五日，隊伍經過一個小集鎮。
一個缺了條腿的老兵正坐在簷下編草鞋，聽見這調子，手裡的草繩突然斷了。
他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口棺材，半晌，扔了草鞋，顫巍巍地站起身，朝著隊伍行了一個早已生疏的軍禮。
“是趙頭兒的調子……”老兵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，“這是咱們昭陽軍回家的調子啊！”
那一刻，有人推開了窗，有人走出了門。
等到隊伍抵達京城朱雀門外時，送葬的人群已經跟了上百人。
他們大多衣衫襤褸，沒有旗幟，沒有哀樂，隻有一百多雙踩在青石板上整齊沉悶的腳步聲。
朱雀門緊閉。
百官站在城樓下，麵麵相覷，沒人敢先開口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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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既不合禮製，又帶著一股逼宮的意味。
葉瑤停下腳步，轉身示意那三戶家屬上前。
沒有任何言語煽動，那個一路抱著骨灰匣的老嫗，看著那巍峨皇城，突然“噗通”一聲跪在了地上。
她把額頭重重磕在粗糙的石板上，一下，兩下，鮮血混著塵土流下來，染紅了那塊在此地沉默了百年的黑玉令牌。
哭聲淒厲，直衝雲霄。
城樓之上，秦睿一身常服，負手而立。
他看著底下那如螻蟻般渺小卻又刺眼的紅，握在城牆磚上的手指骨節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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