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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深宮裡，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，有時比刀劍出鞘還要刺耳。
禮部尚書的手有些抖。
不是因為夜深露重，而是因為禦案上那方剛剛用過的玉璽，印泥紅得像血。
秦睿坐在昭陽祠的門檻上，明黃的龍袍下擺沾滿了泥水，他卻渾然不覺。
那份剛擬好的《昭陽祠典》就攤在膝頭，字跡力透紙背，尤其是最後一句，墨跡濃得化不開。
“寧聽真啼一聲，不納偽靜千年。”
他沒抬頭，隻把這份足以震動朝野的詔書隨手遞給了身旁的太監：“送去給欽使過目。若無異議，明早頒行。”
詔書送到葉瑤手裡時，她剛洗去手上的塵土，正拿著那枚從枯井邊撿來的斷梳發呆。
太監躬身候著，大氣不敢出。
葉瑤展開詔書，目光掃過那些激昂的文字，最後定格在那句“不納偽靜”上。
她沒有立刻稱頌皇恩，而是提起筆，在詔書末尾看似不起眼的附注欄裡，添了一行蠅頭小楷。
“既求真啼，當有真源。請遴選昭陽舊案遺屬女子三人，入掌祠樂司，專司《啼聲調》傳承。”
筆鋒收勢，乾脆利落。
太監捧著詔書回去複命時，腿肚子都在轉筋。
這是在給皇帝的聖旨打補丁，往小了說是僭越，往大了說是教天子做事。
可秦睿看都沒看，隻回了一個字：“準。”
沒過幾日，三個穿著素色布衣的女子被悄悄領進了宮。
一個是當年守城老卒的瘸腿女兒，一個是賣唱女樂師的盲眼孫女，還有一個，是曾在浣衣局洗了二十年衣服的啞巴老婦，隻會用那把破二胡拉調子。
她們沒有官身，卻領著六品的俸祿。
當那淒厲又荒腔走板的《啼聲調》第一次在太廟響起時，不少路過的宮女太監嚇得捂住了耳朵。
這聲音太糙了，糙得像砂紙磨過心口，卻又是活生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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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的茶館酒肆裡，風向悄悄變了。
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，壓低聲音道：“聽說了嗎？宮裡如今不興聽那黃鸝鳥叫了，那叫‘啞音複起’。那位欽使大人，這是在給當年的冤魂招魂呢。”
這種議論自然傳到了禦史台。
彈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樣飛向葉瑤的案頭。
“擅增女官，有違祖製。”
“引市井村婦入太廟，有辱斯文。”
葉瑤坐在都察院的偏廳裡，手裡剝著一顆剛貢上來的炒栗子。
栗子殼哢嚓一聲脆響，在這個堆滿奏折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她沒急著寫辯折，而是讓人去了一趟積灰最厚的架閣庫，翻出了那本早已黴爛的《曆代宮廷樂籍總目》。
發黃的紙頁被攤開在案上，指尖點在一處早已被朱筆劃去的條目上——“撫音司”。
前朝專設此司，每逢皇子誕生或大喪，皆由民間采風婦人入宮奏樂，主理哀榮。
直至後來影衛崛起，嫌其喧鬨，這才裁撤。
葉瑤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屑，提筆在那些彈劾折子上批了八個字，隨後讓人直接送去了內閣。
“不是新增，是歸還。”
內閣的老學究們看著那本發黴的樂籍，一個個閉了嘴。
祖製這把刀，葉瑤用得比他們還順手。
冬去春來，紫禁城的柳絮漫天亂飛，沾得人滿身都是。
秦睿在禦花園的暖閣召見了葉瑤。
這一次，他沒穿龍袍，隻著一件湖藍色的常服，手裡拿著一把魚食，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池子裡撒。
“案子結了，昭陽祠的香火也旺了。”秦睿看著爭食的錦鯉，語氣裡聽不出喜怒，“朕記得，葉家的爵位還空著。你那個不成器的二叔雖已被流放，但葉家的門楣，總得有人撐起來。”
這是要給甜棗了。
也是在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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