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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隻濕漉漉的繡花鞋被送進欽使衙門時，葉瑤正就著燭火翻看新刊印的樣書。
她隻掃了一眼，甚至沒讓人去查是哪宮哪院丟的，便揮手讓人拿去燒了。
有些東西，活人看著怕，是因為心裡有鬼。
不出三日，宮裡的“鬼”便越鬨越凶。
起初是每日寅時晨鐘敲響，餘音裡總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女聲，哼的正是那支《啼聲調》。
值夜的宦官嚇得提著燈籠把鐘樓圍了個底朝天，連隻野貓都沒找著，可那聲音就像是從磚縫裡滲出來的，鑽得人骨頭縫裡發寒。
緊接著是禦書房出了岔子。
秦睿批折子用的那方端硯，哪怕剛磨得濃稠，隻要他一轉身，墨汁便會莫名乾涸。
更邪門的是，那乾透的墨漬隱隱約約聚成兩個字——“誰聽”。
欽天監的監正連滾帶爬地進了禦書房，手裡捧著一堆驅邪的黃符和桃木劍，哆哆嗦嗦地奏報說這是“積怨成煞，陰氣擾宮”，必須開壇做法。
“做法？”秦睿盯著那方乾裂的硯台，眼底全是血絲，卻突然笑了一聲，那笑聲聽得監正頭皮發麻，“朕欠下的債，豈是你這幾張破黃紙就能燒乾淨的？”
他一腳踹翻了那個裝著桃木劍的銅盆，咣當一聲巨響，嚇得殿外伺候的太監跪了一地。
葉瑤聽聞此事時，手裡正捏著一塊剛出爐的棗泥糕。
她沒去禦前勸慰，也沒趁機進言，反倒是轉頭吩咐書坊，加急刊印《昭陽實錄》第三卷。
這一卷裡，沒寫什麼驚天動地的冤屈，也沒有血淋淋的控訴。
隻有瑣碎。
葉瑤讓人走訪了那一百三十七名死者的遺屬，記下的全是些那是“無用”的話。
“我家二郎最愛吃西市那家的甜糕，每次休沐都要買兩塊，一塊給我，一塊給他妹子。”
“那年冬天冷，夫君把唯一的棉甲拆了，給我縫了個護膝，他說這字難寫，但他教過我寫‘家’字。”
“我娘臨走前眼睛都瞎了，還摸著門框說，別怨朝廷，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。”
葉瑤沒把這些書送給朝中大員，而是讓人成箱成箱地送去了京中的蒙學館，當作識字讀本免費發給了那些剛啟蒙的孩童。
有些記憶，大人不敢認，孩子卻能當故事讀。
宮裡的風向變了。
沒人再提那隻繡花鞋，也沒人再敢議論晨鐘裡的怪聲。
但在浣衣局那口枯井邊，有個粗使宮女壯著膽子，在井沿的青苔裡摳出了一方爛得不成樣子的絲帕。
帕子一角，繡著殘缺的一句詩：“聲咽不成歌”。
那是先帝爺在位時，宮裡最流行的蘇繡樣式。
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，在那些沉默了幾十年的老宮人之間傳開了。
接下來的幾日，葉瑤的案頭多了許多莫名其妙的東西。
有褪了色早已看不出本來麵目的繈褓一角，有燒得隻剩半截的琵琶弦，還有幾張熏得發黃的樂譜殘頁……這些都是老宮人們壓箱底的私藏，是她們在那場清洗中，冒死留下的念想。
每一件，都與那個被抹去名字的“沈氏”有關，都與那“啼聲”相連。
葉瑤一件也沒呈給秦睿。
她讓人找來最好的樟木箱子，一件件登記造冊，注明來源、年份、經手人，然後鎖進了都察院最深處的特庫裡，貼上了封條。
秦睿終於坐不住了。
他召見葉瑤時，身上還穿著那件幾日未換的常服，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，整個人像是一把繃緊到極致的弓。
“朕聽說，你收了很多東西。”秦睿的聲音沙啞，目光死死盯著葉瑤，“為什麼不呈上來？”
葉瑤站在禦階下，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她沒有行大禮，隻是微微欠身：“陛下想要什麼？是證據，還是遺物？”
“有何區別？”
“若是臣呈上來，那就是供詞，是逼著陛下認錯的鐵證。”葉瑤抬起頭，直視著天子的眼睛，“但如果是陛下自己去找出來的，那就是兒子在找母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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