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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顆飽蘸濃墨的墨珠，在筆尖上顫了三息，終究沒有墜落。
葉瑤手腕一收，筆鋒回撤，動作乾淨利落得像是在收回一道致命的命令。
她沒有再看秦睿，而是將那份朱批未乾的《條例》原件向前平推，直至案沿，精準地停在離邊緣三分的距離。
這個動作，恰好將紙張背麵那行用淡墨寫就的小字，完全暴露在秦睿的視線之下。
“鼓停，人未啞；筆懸，令已發。”
字跡如鬼魅，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聲來自過去的叩問。
不等秦睿做出反應，葉瑤已從袖中取出一物，輕輕置於那行小字的正下方。
那是一枚銅鈴的殘片，正是她先前削去鈴舌後留下的半截鈴身。
內壁那七個磨得發亮的凸點完好無損，但殘片的斷口邊緣，卻帶著幾道嶄新的刮痕，顯然是在方才校準共振頻次時，為了達到最完美的頻率而臨時修整所致。
黃銅殘片在燭火下映出冷硬的光，光線折射在那七個凸點上，仿佛是七顆微縮的星辰，死死釘在那行字上，構成了一種詭異而森然的對應。
“李恪。”葉瑤頭也未抬，聲音清冷地喚道。
門外應聲而入一名男子，年約三十，身著從六品主簿官服，麵容普通，眼神卻異常沉穩。
他叫李恪，是葉瑤入主欽使司後，從一堆舊吏中親手點選出來的，平生隻信奉一件事——條文比人話硬。
“卑職在。”李恪躬身，目不斜視。
“調取《清肅欽使司常設條例》自建製以來，全部修訂底檔。”葉瑤語速平穩，卻字字如錘，“凡涉‘朱批效力’、‘禦印啟用’、‘節律校準’三類條款者，須將原擬稿、刪改稿、定稿，三版手跡影抄本一並附上。”
李恪連一絲遲疑都沒有，甚至沒有問一句為何要在皇帝麵前做這種近乎於挑釁的事。
他隻深深一揖，應了聲“遵命”，轉身便從檔案架上取下三疊厚重的藍冊、兩匣落滿灰塵的竹簡，動作迅速地堆在了旁邊的側案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整個欽使司，除了翻動卷宗的嘩嘩聲，便隻剩下死寂。
葉瑤並沒有立刻去翻看那些故紙堆。
她反而伸出手，撚起案頭那截玄色腰帶餘料上沒有用完的印泥細條，用銀針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小塊，開始在《條例》批文末頁那片巨大的空白處，緩緩塗抹。
她不是在寫字，而是在繪圖。
一圈，兩圈……七圈同心圓環，在紙上逐漸成形。
每一圈都細如發絲，環與環之間的距離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遞增，而最外一圈圓環的邊緣，不多不少，恰好與她之前用指甲劃破“準”字的那道斜痕末端，精準相切。
圖成，她拿起黃銅量尺，仔細比對圓心至那道斜痕起點的距離。
“七分三厘。”
她輕聲念出這個數字，隨即提筆，在那詭異的同心圓圖旁，用蠅頭小楷寫下了一行冰冷的注釋：
“《戊戌年條例》第十七款，‘朱批既落，即生律效’。敢問陛下，此處‘落’字，當以墨墜為界？抑或……以痕切為界？”
這一問，無聲無息，卻比任何質問都來得更加鋒利。
她將一個物理現象，一個行為動作，直接轉換成了對律法條文最根本的詰問。
一直沉默不語的秦睿，終於動了。
他緩緩離座，踱步至案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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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去看那幅挑釁意味十足的圓環圖，甚至沒看那行詰問，他的目光，如鷹隼般死死鎖住了葉瑤的左手腕。
那隻素銀護腕的七道凹槽，依舊嵌合在朱筆的金線間隙中，但此刻在燭光下，凹槽的銀色邊緣，隱隱泛著一絲詭異的青痕。
那是被斷雲穀特產的鬆脂粉熏染之後，又經過二次劇烈摩挲才會留下的痕跡。
“鬆脂粉產自斷雲穀北坡。”秦睿的聲音低沉，像繃緊的弓弦，“三年前，朕已下令封山禁采。”
他終於開口，卻不是回答她的問題，而是在她的布局之外，另開了一個戰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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