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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立春那天，省城下了開年以來第一場雨。
雨絲細得像篩子篩過的米粒。
密密匝匝落在體驗館的玻璃幕牆上。
順著遮雨棚邊沿淌進小趙年前新挖的排水槽裡。
一滴都沒積。
體驗館大門剛開，門口已經排了好幾個撐著傘的參觀者。
自打除夕夜那鍋冬釀除夕茶在網上傳開，春節假期來體驗館打卡的人就翻了一倍還多。
譚永康站在銅鍋前麵，用木勺攪著剛熬好的春茶頭泡。
蒸氣把他的側臉熏得有些模糊。
他今天換了件新嶄嶄的深灰色中山裝，領口挺括。
是老耿媳婦年前特意去鎮上裁縫鋪子挑的料子。
說譚師傅要代表銅鍋熬茶技藝去接省級非遺的牌子，不能穿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台。
他把木勺擱在鍋沿上，端起搪瓷茶壺喝了一口涼茶，擰上蓋子。
對旁邊正在擺試飲杯的小周說：
“非遺授牌儀式上午十點開始，省文旅廳的領導要來，茶業協會的老師傅也來。”
“林老板說今天這場儀式的主角不是領導，是這口銅鍋。”
小周把最後一批試飲杯碼整齊，說道：
“林叔昨天親自來展廳調過燈光，把銅鍋裝置上方的射燈角度調了好幾回。”
“說要把鍋沿上那道炭火燙出的凹痕照清楚——傳承好幾十年的證據，比任何證書都有說服力。”
省文旅廳的領導們比預定時間早了十分鐘到。
領頭的是位頭發花白的副廳長，在茶業協會那位老師傅的陪同下走進展廳。
老師傅之前在品鑒會上嘗過譚永康的秋茶拚配，一進門就朝銅鍋裝置走過來。
指著鍋沿上那道凹痕對副廳長說：
“這就是我上次跟您提的那口鍋。”
“譚師傅的爺爺傳下來的，熬了好幾十年的茶，鍋沿上這道凹痕是炭火長年累月燙出來的，不是機器壓的。”
副廳長俯身仔細看了看那道凹痕，直起身來，問譚永康這口鍋平時怎麼保養。
譚永康把搪瓷茶壺擱在老榆木展台上，說道：
“不用保養，每天熬完茶洗乾淨，倒扣在木台子上晾乾，幾十年了，從來沒鏽過。”
副廳長沉默了一下，說道：
“好東西不用保養，用得越久越亮。”
授牌儀式就在銅鍋裝置前麵舉行。
沒有搭主席台，沒有擺鮮花，隻在展台旁邊支了個話筒。
副廳長把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的銅牌雙手遞給譚永康。
銅牌上刻著“銅鍋熬茶技藝”幾個字，旁邊是譚永康的名字。
譚永康接過銅牌，低頭看了許久。
展廳裡很安靜，隻有銅鍋裡茶湯輕輕翻滾的聲音。
他把銅牌放在銅鍋旁邊。
鍋沿上那道凹痕和銅牌上的字在射燈下泛著同樣暗沉而溫潤的光澤。
他擰開搪瓷茶壺的蓋子又擰回去，說道：
“這口鍋是他爺爺傳給他爹，他爹傳給他的，傳了幾十年。”
“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它會站在省城體驗館裡被這麼多人看著。”
“他爹當年把銅鍋遞給他的時候隻有一句話——‘永康，這口鍋以後是你的了，你做什麼都行，就是別糟蹋了。’”
“他守了這句話幾十個春秋，以後還會繼續守下去。”
副廳長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道：
“他在文旅廳工作了大半輩子，見過各種非遺傳承人。”
“有的把證書掛在最顯眼的位置，有的把獎杯擦得鋥亮。”
“但把證書放在銅鍋旁邊的，是頭一回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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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口鍋不該隻放在體驗館裡，應該讓更多人看到——省裡正在編撰《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口述史》，銅鍋熬茶技藝應該作為首批入選項目。”
“他問譚師傅願不願意花些時間，把自己這幾十年的故事講給編撰組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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