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蛟龍走水
青磚地麵的縫隙裡透著一夜的潮氣。顧清辭推開院子的木門，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件白色棉質襯衫，袖口平整地挽到小臂，下擺自然垂落。
手裡沒拿多餘的東西，隻有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機，和一把直柄的長黑傘。
巷口外麵，是這座城市的主幹道。早高峰的尾聲依然喧鬧。
顧清辭走到十字路口，停下腳步。
紅綠燈立在對麵。刺眼的紅燈亮著，旁邊跳動著倒數數字。
這種計數方式，對他來說挺新鮮。
數字歸零，綠燈亮起。
人群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去。顧清辭邁開腳步，走上斑馬線。他步伐平穩且均等，不疾不徐地穿過馬路，走進對麵的農貿市場。
市場裡是另一種密度的嘈雜。
顧清辭掛著黑傘，順著過道往裡走。他的皮鞋踩在積著汙水的地磚上，鞋邊卻沒有沾染半點泥汙。
路過兩旁熱情招呼的攤販，他沒有停留，徑直走到最深處的水產區。
劉記水產的招牌下，增氧泵在幾個藍色大塑料盆裡發出沉悶的嗡嗡聲。
顧清辭在一個稍小的塑料盆前停下。
盆裡的水有些渾濁，幾條黑魚貼著盆底緩緩遊動。
攤主老劉打發完討價還價的大媽，轉過身，習慣性地堆起笑臉：“老闆，買點什麼？今天的鱸魚剛下車，肥得很，要不要撈一條看看？”
顧清辭沒有看老劉。
他的視線透過渾濁的水麵，鎖定在盆底角落裡一條個頭適中、鱗片發暗的黑魚身上。
“這條。”
顧清辭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在嘈雜的水產區裡，卻清晰地落進了老劉的耳朵裡。
老劉一怔，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，隨後下意識地想要推銷邊上賣不出去的貨色：“老闆眼光好，不過黑魚骨頭硬，旁邊那盆草魚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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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清辭沒有回應。
他看了看手寫的價目表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，點亮屏幕，單手調出掃一掃，對著水盆上方那張沾著幾片乾癟魚鱗的二維碼掃了一下，熟練地輸入金額。
“微信收款，六十五元。”攤位上的小喇叭傳出機械的播報聲。
付完錢，顧清辭才擡起眼，看了老劉一眼。
就這一眼，老劉喉嚨裡剩下的半句話突然卡住了。
汗毛豎起，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那視線冷冽，隻像掃過路邊的一塊磚。
老劉沒敢再廢話，利索地拿起抄網撈起那條黑魚，用力往地上的石闆上一摔。
黑魚抽搐了兩下，不動了。
刮鱗，開膛，清洗。老劉手腳麻利地把處理好的魚裝進兩個套在一起的黑色塑料袋裡，雙手遞了過去。
“您的魚。”
顧清辭接過袋子，轉身離開。
走出農貿市場時，天色變了。
原本隻是陰沉的天空，雲層突然壓得極低，呈現出一種壓抑窒息的鉛灰色。城市裡的風向也變了。不再是高樓之間穿行的過堂風，風裡帶上了一股濃重的水腥氣。
顧清辭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雨落了下來。
起初隻是零星的雨滴，砸在柏油路麵上，洇出深色的斑塊。但僅僅過了三秒，雨勢驟然暴漲，變成了連成線的白水。
顧清辭站在原地。
他擡起右手，拇指按住傘柄的卡扣，往上一推。
“砰”的一聲輕響。
黑色的傘麵撐開，將傾盆的大雨擋在頭頂。水珠順著傘骨迅速滑落。顧清辭左手拎著裝魚的塑料袋，右手撐傘，繼續沿著原路，往新江橋的方向走去。
此時的新江橋，已經陷入了混亂。
橋下的江麵，情況徹底失去了控製。原本平緩流淌的黃濁江水，此刻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向兩岸翻湧。
水流拍打著堅固的水泥堤壩，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響。
水位正在暴漲。
兩分鐘前，水麵距離堤壩還有三米的落差。現在，江水已經漫過了堤壩下方的親水平台，正向著街道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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