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濱江市的冬日陽光慘白而清冷。
M50創意園區C區的那棟紅磚Loft，外牆已經被大火熏得烏黑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，混合著消防水槍噴灑後留下的潮濕水汽。
吸進肺裡，又濕又冷。
現場勘察已經告一段落，警戒線被撤下了一半。
林深和薑悅做了登記，戴著口罩，踩著滿地泥濘和汙水。
深一腳淺一腳地邁進了這片幾乎被燒成炭的廢墟。
夜裡隻有探照燈，看著還沒那麼真切。
如今在毫無遮擋的慘白日光下，這場火的破壞力才真正顯露出它猙獰的獠牙。
兩百多平米的雙層Loft空間，入眼之處皆是刺目的黑。
那張林深親自去木材廠挑的、花了大價錢定做的整版原木工作台，已經燒得從中間斷裂塌陷。
桌上的兩台高配顯示器表麵融化，像流著黑色的眼淚，鍵盤和滑鼠徹底糊成了一坨分不出形狀的塑料疙瘩。
最慘烈的是二樓的那麵牆。
昨天，那裡還密密麻麻地貼著林深這幾個月來熬夜畫出的《城市記憶》係列的所有原始手稿、線稿和白模推演圖。
那是他從出租屋裡一張張帶過來，視若珍寶的心血。
現在，整麵牆隻剩下一片淒厲的黑灰。
偶爾有幾片沒有完全燒透的殘破紙屑，黏在熏黑的牆皮上，隨著漏進來的穿堂風瑟瑟發抖。
林深站在廢墟正中央，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切。
昨晚在警車裡，因為警報聲、火光和腎上腺素的劇烈拉扯，加上還要強撐著理智向警方交代線索、聯繫保險公司，他的情緒被死死按在一個看似平靜的安全閥門之下。
他以為自己扛住了。
可現在，當他真正站在這個滿目瘡痍的“家”裡，看著自己一磚一瓦、親手搭起來的避風港付之一炬時。
那種遲來的、鈍刀子割肉般的痛楚，才終於穿透了麻木的表皮，在四肢百骸裡翻江倒海。
薑悅今天沒穿那些精緻的高跟鞋和風衣，她套了件耐髒的黑色衝鋒衣，腳上踩著一雙舊馬丁靴。
她沒說話，隻是默默地走到角落，找了根沒燒斷的木棍，在灰燼裡翻找著看看還有沒有能用的東西。
林深緩緩走到那麵焦黑的牆下。
他蹲下身，在一片積水和黑灰中，看到了一張邊緣已經完全碳化、隻剩下中間一小塊的速寫紙。
那是《城市記憶》裡“深夜路邊攤”的最初構圖。
畫紙上，那個賣柴火餛飩的推車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子。
林深伸出手，小心地將那張殘片撿了起來。
紙張被水泡得發軟，沾滿了黑泥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冰冷的水珠從燒焦的房樑上砸下來，正落在他沾滿黑灰的手背上。
林深沒有動。
他死死地盯著那張殘片，那雙昨晚在火光麵前都沒有發抖的手，此刻卻像是患了帕金森一樣，不受控製地、劇烈地顫抖了起來。
不是因為錢。
兩百萬的投資燒沒了，他還能畫圖再賺。
他是心疼。
心疼那些在無數個萬籟俱寂的深夜裡，一筆一劃傾注在紙上的溫度；
心疼自己像個終於在黑夜裡摸到一點點光亮的孩子，滿懷期待地把這個屬於自己的空間一點點填滿的喜悅。
陸承軒這一把火，燒掉的不僅是木頭和電腦，更是他剛剛才拚湊起來的、作為一個獨立設計師的歸屬感。
“吧嗒、吧嗒。”
林深的呼吸變得十分粗重，他死死咬著牙，下頜線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崩得死緊。
卻怎麼也控製不住雙手的痙攣。
身側傳來一陣輕微的踩水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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薑悅扔掉了手裡的金屬管，走到了他身邊。
她伸出手，一把攥住了林深那隻正在劇烈發抖的手。
薑悅的手並不溫暖，甚至因為剛才在冷風裡翻找東西而凍得冰涼。
但她的骨相生得硬，力氣也大，就這麼結結實實地、毫不遲疑地將林深的手死死按在自己的掌心裡。
“林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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