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範陽·帝業
乾元二年，四月十五日 卯時
範陽城南，幽州大都督府
範陽的春天來得比長安晚。
長安的四月，槐花已經開滿了枝頭，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濃蔭如蓋，花香熏得人昏昏欲睡。範陽的四月，風還是涼的，從北邊的草原上吹過來，帶著沙塵的氣息，吹得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。城裡的槐樹才剛發芽，枝條光禿禿的，像一把把插在地上的掃帚。
範陽城很大，城牆是青磚包砌的，高兩丈八，底寬兩丈，頂上能並行三匹馬。城牆上每隔五十步有一座敵樓，樓高三層，簷角掛著風鈴，風吹過來，叮叮噹噹響。城門口站著士兵，穿著黑色的鎧甲，手裡拿著刀，眼睛盯著來往的行人。城頭插著叛軍的旗，旗上綉著一個“燕”字，在風中獵獵作響。乾元二年正月，史思明在魏州城北築壇，自稱“大聖燕王”；三月，他率軍西進，解了安慶緒的鄴城之圍，旋即翻臉，在安陽河北誘殺了安慶緒。安慶緒的弟弟安慶和也在逃亡途中被殺。他收編了安慶緒的全部兵馬，獲得了數萬精兵和大量糧草輜重，四月回到範陽後，便開始著手準備登基。-1
史思明站在幽州大都督府的正堂裡，麵前攤著一套袞冕。袞冕是黑色的，綉著十二條龍，每條龍的鱗片上鑲著金絲，在燭光下閃著光。冕旒是十二串，每串十二顆玉珠，垂在眼前，輕輕晃動。這是他從長安的皇宮裡搶來的，是玄宗皇帝曾經穿過的。他讓人從長安運到範陽，走了兩個月，走了兩千裡路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那套袞冕。龍袍的料子是蜀錦的，滑溜溜的，摸起來像女人的皮膚。龍是金線繡的，凸出來，硌手。他摸了一會兒，把手縮回來。
“陛下，”周摯跪在他身後，聲音很低，“吉時到了。”
史思明沒有回頭。他看著那套袞冕，看了很久。乾元元年，他殺了範陽節度副使烏承恩，再次反叛朝廷。去年十二月，他曾降唐，受封為歸義王、範陽節度使。但朝廷不信任他，派人來刺殺他，被他識破。他殺了使者，從此再也不信朝廷。今年正月，他在魏州築壇，自稱“大聖燕王”；如今，他要當皇帝了。不是“大聖燕王”，是皇帝，是大燕的皇帝。他要把範陽改為燕京，要把他的老家變成都城。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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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摯，”他開口了，“你知道朕為什麼要當皇帝嗎？”
周摯愣了一下：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“因為不當皇帝，就會死。”史思明轉過身，看著他，“安祿山當了皇帝，死了。安慶緒當了皇帝，也死了。朕不當皇帝，也會死。當了皇帝，也許會死得更快。但朕不怕。朕打了這麼多年的仗，還怕死？”
周摯跪在地上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想起當年在安祿山帳下時，史思明還隻是個偏將，驍勇善戰，通六蕃語，深得安祿山的信任。從安祿山起兵到現在，已經三年多了。這三年裡，他見過了太多的背叛、殺戮和死亡，他不知道史思明能坐多久，但他不敢說。-6
史思明轉過身，走出正堂，往城南的祭壇走去。
同日 辰時
範陽城南，祭壇
祭壇在範陽城南三裡處，是一座用黃土夯築的高台。檯子很大，方圓十丈，高三層，每一層都有台階。檯子四周插著旗幟，旗上綉著“燕”字，在風中獵獵作響。檯子上擺著祭品，豬、牛、羊三牲，頭朝北，血還在流。檯子前麵站著文武百官，穿著新做的朝服，站得整整齊齊。
史思明走上祭壇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袞冕，綉著十二條龍，冕旒在眼前晃來晃去。他走得很穩，靴子踩在黃土台階上，得得得地響。周摯跟在後麵，手裡捧著玉璽，手在抖。
史思明站在祭壇的最高處，轉過身來，望著台下的百官。
“朕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很大，在風中飄蕩，“大燕皇帝，史思明。今日登基，改元順天，國號大燕。立妻辛氏為皇後，子朝興為皇太子，長子朝義為懷王，以周摯為相，李歸仁為將。改範陽為燕京，諸州為郡。”-
百官跪下去，磕頭，山呼萬歲。
史思明站在那裡，望著那些跪著的人，望著那些磕頭的腦袋，望著那些在風中飄蕩的旗幟。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他的冕旒嘩嘩響。
他笑了。
但他心裡明白，這個皇位坐得並不安穩。洛陽那邊有李光弼，郭子儀雖然被撤了，李光弼比郭子儀更難對付。太原、朔方、關中，處處都是唐軍的堡壘。他想起安祿山，想起安慶緒，他們都是稱了帝之後開始走下坡路的。安祿山在洛陽稱帝後，越來越暴躁，越來越不得人心，最後死在自己兒子手裡。安慶緒更是窩囊，被自己圍在鄴城幾個月，連老鼠都吃光了，最後連投降的資格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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