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慶緒呢？”
“被殺了。史思明殺的。”
阿悉爛不說話了。他低下頭，繼續磨刀。刀片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像蛇在爬。他磨了一會兒，忽然停下手來，問：“怎麼殺的？”
李十二想了想，說：“聽說安慶緒帶著三百騎兵去史思明營裡，跪在地上，想把帝位讓給他。史思明把他綁了，殺了。”
阿悉爛的刀停了。“三百騎兵，一個沒回來？”
“一個沒回來。”
阿悉爛不說話了。他低下頭，繼續磨刀。
乾元二年，九月十八日 卯時
河陽南城，城牆上
史思明的大軍到了。
十三萬人，從範陽一路南下，分四路進軍。一路攻汴州，一路攻鄭州，一路攻陝州，一路直撲河陽。他自己率中軍，親自指揮攻打洛陽方向。大軍從洛陽方向沿著驛道浩浩蕩蕩地開來。旌旗如林，刀槍如雲，馬蹄聲震天動地，揚起漫天的灰塵。灰塵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，像無數細小的星星在飛舞。隊伍拉得很長，前頭已經到了河陽，後頭還在洛陽。驛道上全是叛軍，黑壓壓的一片，像一條黑色的長蛇在地上爬。-
半個月前，史思明攻下了汴州。汴州節度使許叔冀投降了，帶著城裡的糧草輜重投了叛軍。消息傳來，李光弼知道洛陽守不住了。他連夜組織軍民撤退，把洛陽城裡的百姓、糧草、軍械全部轉移到了河陽。九月，史思明兵臨洛陽城下，發現城裡已經空了，連人影都沒有。他怕李光弼從背後襲擊，不敢在城裡駐紮，便退到城東北的白馬寺以南，在半山腰上修築月城，與退守河陽的李光弼軍相持。-
李光弼站在城牆上，望著那些大軍。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，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刀。
史思明騎在馬上，走到城下，擡起頭，看著城頭上的李光弼。
“李光弼！”史思明喊，“你出來！”
李光弼沒有動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史思明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：
“我三代無葬地，一身必以死國家之患。爾為逆虜，我為王臣，義不兩全。我若不死於汝手，汝必死於我手。”-
史思明的臉色變了。他勒轉馬頭，走了。
同日 午時
河陽南城，城牆上
李十二站在城牆上，手裡攥著刀。
他的刀是新換的，朔方軍的製式橫刀，三尺長，兩指寬。但他還是緊張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把刀在衣襟上擦了擦，又攥緊了。阿悉爛站在他旁邊，臉色發白，嘴唇緊抿著。他的刀也是新換的，磨得鋥亮，在陽光下泛著青光。他的手在抖，但他握得很緊。
“伍長，”阿悉爛說，“史思明會攻城嗎？”
李十二想了想：“會。他帶了十三萬人，不打仗，來幹什麼？”
阿悉爛不說話了。他看著城下的叛軍，黑壓壓的一片，一眼望不到頭。他的腿在抖，但他咬著牙，不讓自己後退。
“伍長，”他說，“咱們能守住嗎？”
李十二沒有回答。他想起相州，想起那場潰敗，想起那些死在戰場上的戰友。他想起史思明的騎兵，像潮水一樣湧過來，一波接著一波，沒有盡頭。他想起那場大風，吹得人站不穩，吹得天昏地暗。他想起自己趴在地上，用手抓住草，草被風吹得連根拔起。
“能。”他忽然說。
阿悉爛愣了一下：“能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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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。李將軍在，就能。”
阿悉爛點了點頭，臉上有了一絲笑容。
兩人站在城牆上，望著城下的叛軍，再也不說話了。
乾元二年，十月四日 卯時
河陽南城，城下
史思明派驍將劉龍仙到城下挑戰。
劉龍仙騎著一匹白馬，身穿銀甲，腰裡別著彎刀。他帶著五十個騎兵，來到城下，勒住馬。他舉起右手，搭在馬鬃上，仰著頭，看著城頭。他開始罵，罵李光弼的祖宗，罵李光弼的家人，罵李光弼的部下。聲音很大，罵得很難聽。城上的士兵們氣得臉紅脖子粗，有人要下去跟他打，被攔住了。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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